原克德師承金澤名店小松彌助的森田一夫,將金澤前壽司帶進臺北嘉佩樂的 Mizue,在主流的江戶前之外開出新路。
原克德將蒲燒鰻魚手卷穩穩地遞向我。但當我接過手卷時,卻被熾熱的溫度嚇了一跳。現烤的炭香還在空氣裡,經遠紅外線加熱的鰻魚,透過海苔傳出熱燙。「師傅說,溫度本身就是料理的一部分,」他彷彿察覺到我的吃驚,得意地說:「他立志要做日本最燙的鰻魚手卷。為此,我的手到現在還是會燙到。」他攤開掌心,笑了一下。
幾個月前,一位大阪客人吃到這卷鰻魚,說「這就是小松彌助的味道」。然後隔了一個月,他又飛來台北,再次光顧 Mizue。
Mizue 是頂級酒店臺北嘉佩樂的日式無菜單料理餐廳。盛夏的午後,金燦陽光透過障子映在廊邊的枯山水造景,竟有了水流淙淙的清涼感。室內以原木與低彩度器皿營造侘寂美,原克德身著一襲清潔感白衣,像是坐鎮板前的守護者。
「Mizue 的名稱來自流動的水,我們希望像流水般常伴客人身旁。」原克德溫和地說。中文溝通無礙的他,曾在金澤的預約困難名店「小松彌助」工作 8 年,接受有「西日本壽司之神」之稱的森田一夫指導,直到現在,板前仍放著一本《小松彌助 心之壽司》,像是感念與傳承的象徵。
Mizue 空間由設計師 André Fu 操刀,以「留白之美」為核心,融合傳統日式旅館意象,以此詮釋侘寂美學。
千葉、台灣到金澤,原克德的和食路
原克德給人的第一印象穩重又溫和,卻有著敢跳出舒適圈的冒險性格。出生於千葉的他,從小就喜歡幫著媽媽做料理,大學畢業後也決定成為料理人,「我在洋食與和食間猶豫了很久,最後覺得既然都生為日本人了,那就選和食吧!」
歷經日本名店「磯勢」與「灘萬」歷練後,趁著東京宣布舉辦奧運時,他選擇隻身到海外磨練,在不會一句中文的情況下來到台灣,為了快速學習語言又不荒廢技藝,他進入加賀屋的日本料理店工作。後來因緣際會下回到日本,來到金澤的小松彌助,「當時因為弟子太多,等了三個月才能在師傅身邊學習。雖然過程相當波折,但也非常感謝有幸被允許入門,正是因為有那些經歷,才有今天的我。」
歷經海外磨練後,原克德在因緣際會下進入金澤的小松彌助,在森田一夫麾下學習。
西日本壽司之神的三堂課
「東有數寄屋橋次郎,西有小松彌助」,日本飲食圈流傳多年的這句評語,把小野二郎與森田一夫並列為東西雙璧。森田一夫即使年過九旬,仍堅持親自站在店內待客,有如小松彌助的活招牌。而從師傅身上學到的「感謝食材、永遠保持提問、常保謙虛」三個精神,至今仍被原克德奉為座右銘。「這三點是 Mizue 料理創作的核心,也是當我迷惘時,會回頭審視自己的原點。」
「師傅很重視職人的『所作』(日文,指日常的身段),下刀的方法、左手的動作、筷子的拿法這些小地方都會被指正。」原克德回憶從師傅身上學到的細節,「我從他身上學到的是,要掌握店內整個空間的一體感,不只要持續觀察客人動態,連內場的狀態也要了然於心。如果有誰工作時發出太大的聲音,絕對會被師傅罵。」
他印象最深刻的技法,是師傅捏完壽司後,會把壽司放在手心淺劃一道刀口,「這可以改善口感,另外,一些油脂比較豐富的魚表面不容易附著醬油,劃一刀後,醬油能稍微滲進魚肉裡,也讓刷上去的醬油不會滑落,是對客人的貼心,當時我看了深感佩服,原來還有這招。」
Mizue 板前仍放著一本《小松彌助 心之壽司》,感念師傅森田一夫的傳承。
下刀不猶豫,龜毛打磨每個細節
森田一夫很少稱讚弟子,但當原克德遵照師傅傳授的標準到市場挑魚,回來聽到師傅說「今天的魚彈力很不錯」,就是他最大的成就感。他把這雙挑食材的鷹眼帶到台灣;菜單上的花枝握壽司和蔥花鮪魚卷,同樣是小松彌助直傳。
「花枝不能碰水,不然鮮味就會被洗掉。」原克德俐落下刀,抓準完美角度,把花枝片成三片幾可透光的薄片再切成細絲,中層嫩甜、外層脆彈,構成了完美的食感平衡。「師傅教我們下刀絕對不能猶豫,因為客人就在眼前看著,師傅的緊張會讓客人覺得『這個師傅沒問題嗎?』」搭配花枝的焙煎芝麻也堅持當天現炒,他笑說:「因為我對炒的程度很在意,不能太焦也不能太生。內場最常想的應該是『怎麼又是芝麻啦!』」
原克德把花枝片成三片幾可透光的薄片再切成細絲,中層嫩甜、外層脆彈,並搭配當日現炒的焙煎芝麻,讓口感與風味達到完美平衡。
這天的蔥花鮪魚卷選用來自青森的大腹和中腹,粗切細斬達到既有黏性又不失口感的程度,拌入產自埼玉縣的蔥絲與靜岡山葵,「蔥絲同樣不能泡水,所以我選擇比較甜的蔥,辣度溫和,香氣點綴起來剛剛好。」店內醃漬鮪魚的醬油也是原克德花了 8 年學來,「這個醬汁跟小松彌助的做法是一樣的,沒有食譜,只能用味蕾記住比例和味道。」
海苔則是來自有明海的佐賀海苔,且只選用夜間採摘的,「海苔是在白天生長,生長過程中鮮味和濃郁度會隨之下降。因此在夜晚生長前採收的海苔,風味最為濃厚。」薄脆又充滿海潮香氣的海苔,裹著腴潤回甜的鮪魚泥,當真是鮮味炸彈。
蔥花鮪魚卷是原克德承襲自小松彌助的料理,將大腹和中腹切出既有黏性又不失口感的程度,拌入蔥絲與山葵,再以夜間採摘、鮮味最飽滿的海苔包起。
定義「金澤前」,空氣醋飯藏秘訣
近年流行的江戶前壽司,是以赤醋的酸勁帶出魚材的鮮味,原克德怎麼看關東與關西的差異?「江戶前壽司原本是以東京灣捕獲的魚類為基礎,透過鹽漬、醋締等處理方式引出魚的美味。但如今日本全國各地優秀的魚貨都能以新鮮狀態送達,江戶前的概念也不一樣了。」
他索性以「金澤前」自我定義:用鹽與醋突顯魚類本身的魅力,醋飯也白而清爽,並將魚片切得較厚,「醋飯本身很美味,所以魚的存在感也不能輸,這樣才能達到好的平衡。」許多職人會隨氣溫調整醋飯的酸度與鹽度,他卻堅持不改變味道,而是用含水量來調整口感,獅子座 A 型的他追求完美,「煮好的飯我一捏就知道對不對,重煮也是常有的事。」
為了彰顯米的旨味,原克德會依照季節混合兩種米,這天用的是山形縣的艷姬(つや姫)與新潟縣的新之助(しんのすけ),共同特點是米粒飽滿碩大,光澤透亮。他捏的手法相當輕盈,幾乎不用力,讓飯充滿空氣感,一進嘴裡就能完美散開。原克德也透露小撇步,「一般壽司職人相當忌諱米飯變黏,但我們為了不過度用力也能定型,拌醋飯時反而要用切拌的手法帶出黏性。」
原克德捏壽司的手法相當輕盈,讓飯充滿空氣感,一進嘴裡就能完美散開。
在台北普遍以江戶前壽司為主流的高端市場,原克德的「金澤前壽司」顯得獨樹一格,Mizue 的水產有九成來自日本,但先前的春季菜單中也用了澎湖龍蝦。日本海與台灣海峽的水溫、鹽度不同,造就了海鮮特性的差異,「日本捕撈的魚,油脂的豐富度比較高,但台灣海產的鮮度高,短時間內就能送到餐桌,如果我想要強調鮮彈的口感,就會選擇台灣海鮮。」
相同的食材,原克德經常根據季節換產地,鮪魚每週更換,夏季則推出來自故鄉千葉的鮑魚。我問他夏季菜單中哪一道是最滿意的?他答得毫不猶豫:「可以說每一道嗎?因為如果沒有自信的食材,我也不會端出來給客人,就像下刀的時候一樣,一定要保持自信。」在紅喉、馬頭魚、海膽、干貝、甜蝦等豪華全明星陣容中,他特別推薦帶點清爽酸味的夏季鮪魚,更能帶出肉質的鮮美。
讀空氣的款待,以手之心交會
在 Mizue,原克德觀察客人的用餐節奏,盡可能讓料理之間不出現冷場的空白。
為打破語言藩籬,有些日料職人將板前舞台化,提高娛樂性與互動,Mizue 卻選擇不著痕跡的貼心款待。捏壽司時,原克德會刻意把臉別過去,避免呼吸影響壽司,同時觀察每個客人的用餐節奏,「我們不會問,而是『讀空氣』。這位客人想要一邊品酒,就上慢一點;那位客人吃得比較快,就出得比較緊湊。盡可能讓料理之間不冷場,不能讓客人等我們。」
壽司職人用手遞給客人的動作,對他而言也是款待的一環:「這不是為了娛樂效果,掌(たなごころ)這個字在日文古語中寫作『手之心』,我希望藉由傳遞壽司的動作,完成與客人的心靈交流。」用餐完的客人也能獲得一雙全新的筷子,把在 Mizue 用餐的回憶帶回家。
在台日料理現場都有豐富經驗的他,已看見台灣高端壽司市場的改變。「十年前可能還會有客人不太敢吃發光魚(指表皮呈現銀色的魚類,如竹莢魚、小鰶魚等)這類比較江戶前的魚種,比較喜歡鮪魚、鮭魚等油脂豐厚的食材,但是現在台灣的客人口味已經跟日本客人差不多了。」
作為每客要價 9,000 元以上的 Omakase,老饕心中的期待也無形拉高,創新和穩定的平衡怎麼抓?他說:「我希望客人體驗到我們團隊的整體感,每次用餐完畢後都覺得會想要再來。」保持穩定的食材品質說來簡單,卻需費盡心思,才能讓客人慢慢享受壽司的本質。或許那位大阪客人願意專程飛來,不只是為了味道,還有原克德透過手心傳遞的那份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