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獨立運動鬥士 Bose 與 Nair 將香料的魅力帶進日本,衍生出遍地開花的 Innepa;而這位和食料理人,用 20 年深入喜馬拉雅的味覺核心。
上印度餐廳,翻開菜單,發現被命名為「咖哩」的菜色寥寥無幾,甚或是種種如天書般難解的料理名詞,怎麼回事,說好的咖哩呢?
提起印度飲食,瞬間出現在腦中的「咖哩」,可說是不存在於這古老的菜系;殖民者為印度菜帶來諸多風味食材,卻也傲慢地採用含混的詞彙掩蓋印度烹飪的豐富樣貌。我們嘗試在專題中爬梳龐大飲食系統的冰山一角,並特別探勘北印度強勢形象之外、鮮為人知的南印度區域菜餚;同時更藉由不同城市裡的主廚專訪、餐廳經營者的故事,追尋印度菜的流變與現代化。
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難以被移除,然而這是一個契機──發現印度沒有咖哩的契機。
雖然因為招財貓而著名,不過走出豪德寺車站,並沒有太多觀光客的蹤影,走過悠閒的商店街,一盞燈照著鏽蝕過的鐵件字樣,這裡是本田遼與本田真理夫婦,因為太過喜歡尼泊爾──「恨不得跟尼泊爾人換血的程度(笑)」──而開設的尼泊爾料理店 OLD NEPAL TOKYO。
印度獨立運動鬥士 Bose 與 Nair ,將家鄉味以及香料的魅力帶進日本後,倒也無法立刻就描繪出一幅南亞的料理風情,相比歐風咖哩的傳播範圍,直到千禧年前後,大量的印度工程師來日,印度本格派咖哩才逐漸變成有規模的業態,並從中衍生出所謂的「印度尼泊爾餐廳」(インネパ,Innepa),多半是由離鄉背井到日本、希望能幫家人賺取生活費的尼泊爾人所開設,以奶油雞肉咖哩 + 烤餅 + 坦都里烤雞這三樣日本人接受度極高的食物做主軸,不容易失敗,且能快速地被複製,進而造就了現在各大車站前,幾乎都有一家 Innepa 的程度。
被一盤尼泊爾定食所改變的生命
不過來到 OLD NEPAL,沒有看到唐卡、經幡,或者是轉經輪,只有灰泥塗抹的壁面,簡潔而抽象地,構成了彷彿彎曲巷弄的入口。牆面上,以天城體書寫著:
अलि अलि अमिलो(Ali ali amilo)有一點點酸
अलि अलि पिरो(Ali ali piro)有一點點辣
अलि अलि गुलियो(Ali ali guliyo)有一點點甜
अलि अलि टर्रो(Ali ali tarro)有一點點澀
अलि अलि तितो(Ali ali tito)有一點點苦
त्यसैले त दालभात यति मिठो(Tyasaile ta dalbhat yati mitho)正因如此,Dal Bhat 才如此美味
OLD NEPAL 套餐供應的「達八」(Dal Bhat),Dal 為豆湯,Bhat 為米,加上各式漬物,盛裝於一盤,為尼泊爾國民定食。
微暗的店內,靜靜地置放幾組桌椅,這裡刻意地限制每天能夠預約的組數,所以兩、三張桌子已全然足夠。
微暗的店內,靜靜地置放幾組桌椅,這裡刻意地限制每天能夠預約的組數,所以兩、三張桌子已全然足夠。本田先生出身於神戶,料理專門學校畢業後,原本是位和食料理人,但是休假當起背包客,遍訪各國時,在從加德滿都前往波卡拉的途中休息站,吃到的「達八」(Dal Bhat,Dal 為豆湯,Bhat 為米,加上各式漬物,盛裝於一盤,為尼泊爾國民定食),可說是改變了他接下來的生命。
「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需求著這樣的味道,那份美味直接流沁入心,忍不住加了三次飯。」回國後,馬上學起尼泊爾語,並在 3 個月後,再度出發至尼泊爾,進行為期 3 個月的 Home stay,這年,他 23 歲。
每年至少要到尼泊爾一趟,且待一、兩個月的生活,就這樣過了 20 年,每一次,他會設定主題,不同城市、不同海拔高度,並貪慾地拜託遇到的族人、村民,讓他到家裡參觀他們烹調的方式,這些所見所聞,自然不是私藏用,2015 年,在大阪開了「達八食堂」,隨後一邊做起了尼泊爾香料的進口貿易。
「日本店家幾乎都是用印度產的,但尼泊爾產的,有種土壤的香氣,特別是豆湯,如果不用尼泊爾的薑黃,我感覺很難做出想要的平衡感」,也出了一冊達八的專書,並在 2020 年,轉移重心到東京,開設中午提供達八、晚上供應當地特色料理的 OLD NEPAL,當時的東京,已經有將近三百間店家供應達八,具備更深理解、推廣尼泊爾料理的基礎環境。
2020 年的東京,已經有將近三百間店家供應達八,具備更深理解、推廣尼泊爾料理的基礎環境。
酸、辣、甜、澀、苦的夢與平衡
與印度不同,尼泊爾料理中使用到的香料,種類相對少,蒜跟薑炒過的洋蔥,是香氣的基礎,而薑黃、孜然、卡宴辣椒粉與葫蘆巴(Fenugreek),則是調味的靈魂,用得謹慎,兩到四人份的料理,只用不到一小匙,重視提升素材原味,並且利用發酵技術,彌補冬季食材種類不足的概念,跟他的日料訓練背景,有了很好的呼應。
經過一陣子的嘗試,目前 OLD NEPAL 中午不再供應商業達八午餐,而是午、晚兩個餐期,都提供完整的套餐,本田遼負責烹飪,而本田真理在外場與客人仔細介紹尼泊爾的見聞,以及特有的食材。由於造訪的時節是夏季,所以帶有山椒刺激感以及柑橘系香氣的尼泊爾花椒(Timur),以及台灣馬告的親戚 Sil timur,從用餐的第一杯飲品,便大大活躍。
尼泊爾花椒(Timur)製成的啤酒,讓用餐起始的味蕾體驗大大活躍。
東京近年不乏以香料為主題的高端餐飲,但始終有種失衡感,容易造成味覺疲勞;OLD NEPAL 的本田遼主廚卻是從起跑點,就讓人感到驚艷,酸、辣、甜、澀、苦,都各來一點,但達成平衡。
近年,東京不乏以香料為主題的高端餐飲誕生,但對筆者來說,終始有種失衡感,整餐吃下來的味覺疲勞,壓在打鍵盤的手指上。可是本田遼演繹的尼泊爾風味,卻是從起跑點,就讓人感到驚艷,牆面上的短語,或許就是一個好的說明,酸、辣、甜、澀、苦,都各來一點,但達成平衡。
不管是模擬當地優格(Somar)泡飯,用羊奶醬汁,淋在取代米飯的甜酒慕斯上,酸酸甜甜;或者是用石臼將蒸熟的玉米磨碎,加入大豆的發酵物 Achar,簡樸的食材卻吃出深度;還有當天特別喜歡,呼應尼泊爾人喜歡攪拌混合不同食材(豆子、米飯)的飲食方式,將蔬菜、豆類、金盞花以及尼泊爾特色食材 Gundruk(無鹽發酵的高菜乾)組合,並以葫蘆巴鋪底,淋上熱油後攪拌食用,好像一瞬間,就感受到了當地不同海拔的多樣風景。
店內的背景音樂,是本田真理拿著錄音機,實際在尼泊爾的市場、山道、還有河谷邊錄製的,沒有剪輯,吃著以香料醃漬後、炭烤的北海道蝦夷鹿,然後一邊聽見牛鈴聲,還真有種時空錯亂感。
在尼泊爾當地,會以優格(Somar)淋在米飯上食用;OLD NEPAL 參考其概念,用羊奶醬汁,淋在取代米飯的甜酒慕斯上,酸酸甜甜。
尼泊爾部落傳統食物 Lundi,用石臼將蒸熟的玉米磨碎,加入大豆的發酵物 Achar,簡樸的食材卻吃出深度。
呼應尼泊爾人喜歡攪拌混合不同食材的飲食方式,OLD NEPAL 將蔬菜、豆類、金盞花以及尼泊爾特色食材 Gundruk(無鹽發酵的高菜乾)組合,並以葫蘆巴鋪底,淋上熱油後攪拌食用,彷彿感受到了當地不同海拔的多樣風景。
也算是向日本料理致敬吧,套餐尾聲的碳水化合物,在 OLD NEPAL 當然是達八,畢竟這是本田遼的原點,米是介在長米跟日本短米間,接近尼泊爾原生米的口感,而搭配的豬肉咖哩與豆湯,則是熱騰騰地上桌,與印度定食 Thali 常溫的盛盤不同,本田遼說,尼泊爾地勢高,不容易煮沸,所以村民喜歡用壓力鍋,燉到噗呲噗呲,他想要用料理的溫度,來呈現這樣子的生活方式。
從他的社群帳號,看到他休店期間,除了到尼泊爾,其實也會到日本國內不同的法菜餐廳研習、交流,對於尼泊爾的熱愛,並不會過分強硬地在每道菜施展,他的基礎,還是扎實建立在處理得宜的烹飪。米飯,豆湯,咖哩,兩樣炒青菜,三種漬物,做了滿足的結尾。
接下來想要挑戰什麼呢?他說,在尼泊爾當地,廚師的地位很低,所以,想在日本累積經驗值,希望能夠建立起一套時尚尼泊爾菜的樣貌,之後把店移到尼泊爾,讓當地人感受到,原來我們大眾食堂裡的料理,也能有一餐賣一百美金的潛力,如果能夠因此改善廚師的生活,就太好了。一盤達八,一位背包客青年,不知不覺間,已經有了很大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