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年來，計劃團隊復育 35 種稻米，產出數以萬計的資料，濃縮成一本圖鑑和一場豐收祭，為香港往後不同的文化、經濟與氣候需求，留下種種可能。

2024 年中旬，名廚 MINGCHU 曾走進林村的稻田，專訪「大地予我」，一個始於 2015 年、正在復育香港傳統稻米的團隊。

為期 4 年的香港稻米記錄計劃，是一項復育香港稻米並結合農業、科學、歷史、文化及藝術的實驗。團隊從海外種籽庫找來香港稻米品種，把被遺忘的傳統稻米帶回香港的土壤。他們開墾大埔林村龍丫排一片荒廢多年的稻田，以自然永恆法（Permaculture）為宗旨復育稻米，提純復壯，並將其特性和生長數據詳細記錄下來。

2024 年 1 月，團隊辦「香港傳統稻米復育發佈會」分享中期成果，然後繼續默默耕耘。2025 年 4 至 10 月間舉辦多場「食夜粥」活動，邀請公眾到稻田認識和品嘗香港米。

來到 2026 年 4 月，一連串的「撒種！撒出一個稻米研究」展覽、「新書及新育成香港稻米發佈會」和「稻田上的奢侈派對」，可謂「大地予我」的豐收祭。與「大地予我」同行 10 載的農業及計劃顧問袁易天形容，若一切是一齣動畫的話，這是「大地予我」的最終季。

「終於都完成啦！稻米記錄計劃由撰寫計劃書開始一步一步走，但可知道計劃書始終只是計劃書，不一定能實踐。我們把想象一一具體實現，更發現新品種，可說是超額完成。」教育項目策劃及記錄計劃經理方韻芝如釋重負。

「大地予我」團隊在 4 年間把計劃書具體實踐成稻米復育的行動，甚至發現新品種，是一項超額完成的計劃。

行田如儀間的意外收穫

幾年來團隊持續為 27 個品種燈選留種，有些品種如老鼠牙、白殼齊眉和斯路絲苗等，白化程度明顯減少（註）。在提純復壯的過程中，來自美國種籽庫的絲苗自然變異出 7 個新品種。除了在 2024 年發佈會中介紹過的、由變異品種白殼絲苗再變異的霧山絲苗（矮化絲苗）和遲花絲苗，團隊再發現 4 個新的絲苗品種。其中白殼絲苗的一個變異出現了褐色色斑，讓團隊一眾動漫迷聯想到《龍珠》中的角色斯路（Cell，台譯：賽魯），索性命名為「斯路絲苗」。

註｜正常優質粘米米粒應該晶凝通透，出現「白化」時，米粒內部呈粉筆狀，碾磨時容易碎裂，米飯口感亦不佳。

「我們每朝行田，不帶任何預期，風景每天如是，但將這些畫面層層重疊，兩、三個月後忽然察覺丁點異樣，便插一支小竹作標記。收成後留種再種，繼續觀察它的特性，重覆。這是一個漫長的等待。然後往往再過半年後才確認『中獎』了。」袁易天提起那段必須耐得住無聊的過程，依舊處之泰然。

有人批評這種自然永恆法小而慢的方式，完全不符合香港的經濟環境，即使能量產稻米，亦不足以餵養全港人口，復育稻米毫無意義。

對於這樣的質疑，袁易天的想法是：「培育多品種稻米是為了對應未來不同文化、經濟和氣候需要；在多元經濟下，即使產量未能滿足全港需要，亦不應因此否定香港農業，更不代表農夫無法賴以維生。我們現在所做的事，未必即時看到其意義所在，但我們正為尚未出現的需要做準備。只要相信這能為自己和社會帶來價值，便盡力而為。」

「大地予我」農業及計劃顧問袁易天認為，團隊現在進行的工作未必能即時獲得意義，但他們採取小而慢的自然永恆法來復育香港稻米，是為了尚未出現的需要做準備。

2025 年晚造前的一場大水，稻田受豪雨嚴重沖刷，秧苗損傷慘重，大部分稻米品種即使倖存，都因病害或環境壓力死亡。然而在同一環境條件下，唯獨來自美國種籽庫的白殼齊眉和變異品種白殼絲苗長穗展現顯著的抗病能力和生命力。

記錄主任王韶均形容它們是患難見真情的品種：「眼看著洪水瀉下來，啊，什麼都沒有了，真的沒法跟天災抗衡。其實可以預見未來氣候愈趨極端，蟲害越加嚴重。我們看到這兩種米在逆境中的潛力，因而想推薦給農夫，尤其適合讓新手農夫小試牛刀。種植這些較易栽培的品種，有助掌握種植水稻的基本技巧。有成功感才有動力繼續種嘛。」

補回稻米承傳的失落拼圖

雖然糯米非香港人的主糧，但在傳統節日和時令進補也佔一席地。團隊雖在海外種籽庫找到兩種名為 Glutinous 的糯米，但實際上只是一般籼米，並不具糯米特性。恰巧有朋友從台灣帶來少量常規黑糯米，團隊便種種看，竟偶然發現其突變成白糯米，保留了台灣黑糯米的特性，稻草帶有斑蘭香氣，味道甘甜軟糯，只是種皮由紫黑色變成黃白色。於是一個外來品種落在香港的土壤，自然生成一個全新的糯米品種。

「發現黑糯米出現變異後，再種兩造，特徵已穩定下來，所以我們真的很好運。」袁易天淡淡地說。

「有人質疑這是否屬於香港品種，我覺得這跟香港人的定義很相似。」方韻芝補充。

「歷史資料和舊時新聞明明有記載，過去香港不少農民都有種糯米的嘛，卻偏偏一直找不到香港糯米品種，總覺得缺了一塊。到計劃接近尾聲，終於出現一個香港糯米品種。雖然它的血統上非源自香港 60-70 年代曾種植的那些品種，但它始終是適應香港的土地和氣候而蛻變的。香港糯米填補了我內心的空白。」王韶均笑說這滿足了他個人的集郵癖好。

「大地予我」教育項目策劃及記錄計劃經理方韻芝（左）與記錄主任王韶均（右）。

《香港稻米圖鑑》與《稻觀》初衷始於分享

團隊將種植經驗、稻米的特性和生長數據記錄濃縮在《香港稻米圖鑑》與《稻觀》兩本出版物。方韻芝說，他們當初從沒想像過能出版一本稻米圖鑑。

「我們剛開始在林村種米，當時其中一位農夫有個心願，希望為種子做包裝，讓更多農夫了解本地稻米不同品種的特性，和種植時需要注意的細節。最初的概念，其實只是想透過這些包裝，把我們培育的種子分享出去。」

既然要分享種子，種子本身必須足夠優良。但從種籽庫取得的種子，所產出的稻米往往出現白化現象，於是團隊將稻米提純復壯，挑選強壯的植株留種培育，透過燈選排除白化米粒，減低育種的白化率，並記錄每個品種的生長情況和特性。過程中跌跌撞撞，邊做邊學。

「內容上我們盡量精煉，以自然永恆法的 12 原則回顧整個計劃歷程，讓讀者可參考我們的經驗，應用於自身的農田或專案之中。」

團隊將種植經驗、稻米的特性和生長數據記錄濃縮在《香港稻米圖鑑》與《稻觀》兩本出版物，以自然永恆法的 12 原則回顧整個計劃歷程，讓讀者參考他們的經驗，應用於自身的農田或專案之中。

簡潔背後的重量

打開《香港稻米圖鑑》，欄目資訊看似直觀簡單，但數據其實來自極為細緻而繁複的田間觀察與記錄。計劃涵蓋 35 種稻米，每個品種各取 10 個個體作為樣本，從育苗開始每星期測量一次高度，一年兩造；稻米收成時，團隊需每個樣本逐一檢視每一株的分蘗情況，統計其數量，並觀察每一株分蘗中，哪些成功抽穗、哪些未有產米。每一造的數據收集往往超過 1 萬筆，之後還需逐一輸入系統，再由團隊成員進行分析。簡潔的數字背後，是日積月纍的努力，承載著極為龐大而繁瑣的工作量。

方韻芝形容這是一場數據耕作：「數據量真的好大，每個星期的資料輸入都彷彿沒完沒了。直至有一刻，他（王韶均）終於把數據匯出成生長趨勢圖，好感動，這就是 4 年來數以萬計的數據所得的成果。我們看著那條弧線，真的好美呀！」

數據耕作之後，圖鑑製作隨即展開。由拍攝、修圖、對色到印刷，為真實呈現每一顆稻米，王韶均和記錄統籌葉浩麟必在現場協助處理。

製作《香港稻米圖鑑》是另一項繁複工程，為真實呈現每一顆稻米，由拍攝、修圖、對色到印刷，團隊成員必須在現場協助處理。圖片提供：林女

「即使我們找到非常出色的專業人士製作圖鑑，但業者從未接觸過稻米這個範疇。例如一些非常細微的部分，修圖師根本無法分辨究竟是稻米本身的細節，或只是一粒塵埃。到印刷階段，我們得厚著臉皮待在印刷廠，逐顆米粒仔細對色，再進行最後調色。」

「我們整個團隊人數很少，但每位成員都負責一個非常獨特的位置，才能多元，各司其職，彼此難以取代。如果缺少其中任何一人，整個計劃根本無法實行。」袁易天說。

團隊只有 11 位核心成員，各有本業，均以兼職形式參與計劃。即使對計劃充滿熱誠，願意傾盡工餘時間和精神投入，他們亦深知無法應付如此龐大的工作量，因此公開招募稻米記錄義工。

團隊提供基礎培訓，分享田間觀察和收集數據方法，讓沒有植物學或種植背景的義工都能學懂辨識稻米特性和記錄數據。過程中不斷更新和改良培訓方法，漸漸發展出一套任何人都能上手的稻米生長觀察標準作業流程（Standard Operation Procedure），《稻觀─稻米觀察學習手冊》因而誕生。這套標準作業流程亦成為整個稻米記錄的基礎。

為應付整個計劃龐大的工作量，「大地予我」公開招募稻米記錄義工並予以基礎培訓，發展出一套任何人都能上手的稻米生長觀察標準作業流程，《稻觀─稻米觀察學習手冊》因而誕生。圖片提供：林女

「撒種！撒出一個稻米研究」展覽

團隊把稻田的一部分帶到城市，於灣仔集成中心設展覽，讓未曾踏足農田的觀眾認識香港稻米。展覽以圖鑑所收錄的 35 種稻米標本為核心，同時把整個粒粒皆辛苦的勞動過程，包括團隊曾經使用的工具、工作桌和手寫數據檔案，皆完整而有溫度地展示出來。

「傳統上農民收成後，便會聚在一起慶祝。我們想辦一個類似的嘉年華，最後決定除了稻田派對外，希望以展覽作為一個收結式。展覽的主體是標本。我們的標本師投入了大量心力和時間，因此很想展示她的努力成果；同時強調數據耕作的呈現，不只是結果，而是整個生產與觀察的過程。」談起這個計劃收尾的種種心思，方韻芝眼睛閃閃發亮。

植物標本在傳統植物學研究中一直扮演著重要角色，標本記錄亦是稻米記錄計劃中非常重要的一環。團隊中的標本師王曉欣依照專業標本的製作規格，卻捨棄傳統科學標本講求效率、偏向刻板的處理方式，而精挑細選健康飽滿的稻穗，並以農夫視角呈現稻穗在田間自然下垂的美態。團隊更特別邀請裝裱師傅，以香港樟木製作標本的畫框，並配合高規格的防反光壓克力板作為保護，務求多年後仍能妥善保存，令科學記錄變成具觀賞和收藏價值的藝術品，並在展覧期間邀請公眾收藏。

本業從事社區藝術策劃的方韻芝，深知藝術能為生活層層面面所帶來的影響：「藝術本身是很能觸動公眾的媒介。這次展覽之所以能引起公眾興趣，正是因為採取了這種具藝術性的介入方式，使它不單純是科學或農業研究的成果。有伙伴曾表示，他意想不到有這般多人喜歡這個計劃。其實是因為這一代香港年青人，真的很關心香港的事情。他們曾被『大地予我』觸動，因此以各種實踐回應這個計劃。這些受眾某程度上亦成就了這個稻米計劃。」

除了出版圖鑑、在稻田裡辦派對，「大地予我」也把稻田的一部分帶到城市，於灣仔集成中心設展覽，讓未曾踏足農田的觀眾認識香港稻米，同時把整個粒粒皆辛苦的勞動過程，包括團隊曾經使用的工具、工作桌和手寫數據檔案，完整而有溫度地展示出來。圖片提供：林女

稻田上的最後派對

「新書及新育成香港稻米發佈會」翌日一連兩天，團隊在龍丫排辦稻田派對，讓公眾在稻田之中親身體驗土地與藝術的感官饗宴。

除了稻田導賞、插秧體驗和各種工作坊，還有 Speed Matching 環節，為本地農夫、食品加工從業者和小店牽線，開拓同行合作的空間。日落後還有藝術家陳映靜（小咪）和勞麗麗與大自然「合奏」的表演。派對最奢侈的部分，是場內的「全程餵食」攤位。團隊請來職人好友，用田內的稻米製作甘酒、米糠漬、飯團和意大利燉飯等，是一場可貴的味覺之旅。

「坊間很多流傳，說籼米無法做出米麴，只因極少人用過籼米發酵。香港沒有米麴文化，只能參考日本和台灣的方法，但他們都只用蓬萊米（珍珠米），亦從來沒有人用過香港米。」袁易天說。

一位熱愛發酵的朋友，不甘心「籼米無法做出米麴」的說法，便用霧山絲苗實驗，結果發酵出菌絲結構漂亮的米麴。她做的甘酒更是甘甜可口。記錄統籌葉浩麟用老鼠牙煮意大利燉飯，竟有 Al dente 的口感。

「這個計劃可說是有今生無來世（可一不可再）。我從來未試過如此認真對待每天吃的食糧，也沒想過稻米竟這麼多變化。」在學術界任職植物研究員的王韶均，亦是首次如此長時間持續觀察同一個物種。

「大地予我」團隊的職人朋友不甘心「籼米無法做出米麴」的說法，便用霧山絲苗實驗，結果發酵出菌絲結構漂亮的米麴，以此做出來的甘酒更是甘甜可口。

記錄統籌葉浩麟用老鼠牙煮意大利燉飯，竟有 Al dente 的口感。

搭配醬菜、炸麵的清粥是最好品嚐香港稻米風味的方式之一。

夏至後，4 年計劃正式結束，全員退場。龍丫排一片稻田將再次交還自然。令團隊最難忘的，並不是燦爛收成的一刻，而是周而復始的日常。

「每次太陽下山的時候，坐在田邊洗腳，就看著那個方向，這個畫面很美。」王韶均指著日落。

「每次在稻田勞動後，好累好熱，便走到旁邊的小溪洗腳，流水沖刷，好涼好舒服。其實不需要很多錢，就這樣待在自然裡，滿足就是這麼簡單。」方韻芝回味著。

「我們每到中午都沖黑咖啡一起喝。嘗試了幾年，我終於成功令滴啡不沾的農夫飲咖啡，哈。」袁易天的成功感竟是來自推抗隊友。

「剩下的種子，我們將分享予需要的組織。」

團隊承傳的願望始終不變，現正努力將一切研究所得整理成學術文獻，希望能在國際期刊留下香港稻米的記錄，並嘗試將已改良的稻米種子寄回海外種籽庫。計劃雖完結，但團隊撒出的種子仍靜待發芽。

「一路走來，緩慢但方向清晰，香港稻米的議題，如春天的菇菌，正在泥土下締結網絡，等待適當的時機，可以從不當眼處探出頭來，打開菌傘，將孢子散播出去。」──《香港稻米圖鑑》62 頁

團隊在龍丫排辦稻田派對，讓公眾在稻田之中親身體驗土地與藝術的感官饗宴。夏至後，4 年計劃正式結束，全員退場，龍丫排一片稻田將再次交還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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