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酒成為一種國際語言,台灣如何講述屬於我們的獨特風味?
當大家都將目光聚焦於料理,談論什麼是台灣味時,你是否想過,台灣的風土喝起來又是什麼味道?
1922 年,臺灣總督府頒布「臺灣酒專賣令」,規定酒類製造與販售皆須由官方專賣局管控,禁止民間私自釀酒,而這一禁,就是 80 年。直至 2002 年,台灣因應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廢止菸酒專賣制度,才逐步開放民間酒莊產製。80 年的專賣制度,不只改變了酒的生產與流通,也讓一整代台灣人的飲酒經驗,在特定的酒款與風味中逐漸定型,使許多過去存在於地方的釀酒記憶與飲酒文化,逐漸淡出日常。「也許這些東西並不是不存在,而是我們沒有找到一個觀看的角度重新發現它,其實它一直就在我們身旁。」或者新州屋經理暨本展策展人李芮君(Ivy)分享。
也因此,或者新州屋以「把土地釀成酒——臺灣地酒特展」為題,邀請台灣農業史專家范雅鈞、台灣地酒專家陳千浩擔任策展顧問,透過風土、工藝與地方 3 個面向,重新梳理台灣地酒的歷史與當代樣貌。
「臺灣地酒特展」從原料、釀造工藝到地方風土,呈現台灣地酒的多元樣貌。
找回斷裂的釀酒歷史
「地酒」一詞源自日語的じざけ(Jizake)。對陳千浩而言,地酒與土地的連結,來自於在地農作物。他認為,若主要原料皆來自國外,即使在台灣完成釀造,也不一定能稱為真正意義上的地酒。台灣位處亞熱帶,這片土地所孕育的農作物,正是台灣風味的重要來源。「越本土,就是越國際,因為我們的風味沒有辦法複製。」
陳千浩長期投入台灣地酒研究與釀造,曾赴法國勃艮第大學釀造學系求學,也是該系第一位亞洲學生。回台後除了製酒,也不斷查閱史料文獻。「我絕對不會天馬行空。我要做什麼樣的酒?首先它是斷裂的歷史,它本來就是屬於土地的資源,那我們怎麼樣把這一段歷史彌補起來,然後用現代的科技展現出它的味道,我覺得這就是我製酒非常重要的核心精神。」
梳理文獻的過程中,團隊也發現,早在 1901 年,在台日人半田敏男便曾於新竹河岸發現野生葡萄,並引進 15 個國際葡萄品種試種。更發現新竹市的東門街區附近,就曾種植著葡萄園。而這片葡萄園所在的位置,正是今日或者新州屋所在的街區。
《臺灣農事報》中記載了新竹街區葡萄田的種植影像。圖片提供:陳千浩
酒承載著風味,也承載著故事
「一個人做酒,他只能做出一些產品,但是一群人呢,他才有可能做出文化。」陳千浩說。截至 2026 年,台灣已有超過 300 家取得執照的民間製酒業者。此次展覽選出 14 款代表台灣風土的酒液,開幕論壇則邀請恆器製酒、醲蒸餾所、虎尾釀共 3 組參展品牌,從不同角度談如何把土地釀進酒裡。
「臺灣地酒策展論壇」由酒類文化教育工作者王鵬擔任主持人。攝影:Iris
「台灣人最不缺的就是技術,也不缺創意與釀酒的人。」王鵬以此為引言開場。從農業出發的醲蒸餾所,以米為原料,發展多款風味的琴酒。其中一款「牛肉乾琴酒」,便與全台僅存的豐濱水牛養殖班合作。由於水田逐漸減少,水牛飼養型態隨之改變,品牌從水牛肉乾的地方產業記憶出發,將其轉化為琴酒風味。「風土可以是一種風味,喝的人會想起自己活在這片土地上的味道。」醲蒸餾所創辦人李建緯說。
從地域性與味蕾印象做為切點的,還有虎尾釀。雲林虎尾曾是重要的製糖產地,對創辦人鄭文維而言,孩提時期經過製糖廠前的,繚繞鼻尖的蔗糖香,是他對這片土地最大的情感回憶。也因此,虎尾釀以蔗糖取代糖蜜製作蘭姆酒,將童年記憶轉化為酒中的滋味。
恆器製酒品牌名取自台語蕃薯的讀音,以台農 57 號地瓜為主要原料,並將市場上不符合外觀標準的「醜水果」釀進酒裡,讓這些在農業生產中同樣占有一定產量的水果,重新被看見。對 3 組釀酒者而言,「風土」並不是一個抽象的地理概念,而是可以從食材、記憶與地方產業中,被具體地釀進酒裡的滋味。
或者新州屋選出 14 款代表台灣風土的酒款,每款搭配不同的下酒小食。
一瓶酒,從哪裡來?
「把土地釀成酒——臺灣地酒特展」展覽從「風土」出發,從山林到海濱,米穀到果物,展示台灣風土酒液的釀酒原料。接續至「工藝」,拆解葡萄酒、啤酒及東方穀物酒 3 種釀造邏輯。最終落在「地方」,透過氣味裝置呈現當代風土共創的多款作品,並設計互動牌卡,讓觀展者從文字與風味之間建立連結,探索 14 款酒液所對應的地方滋味。
策展人 Ivy 分享,作為策展人,他所希望的並非觀展者對釀酒多了很多的知識,而是激起人們對於台灣地酒的好奇心。「未來餐桌上出現一瓶用臺灣原料做的酒時,會想多問一句:它來自哪裡?而這個對話,也可以發生在國際上。」
專賣制度結束 20 多年後,台灣釀酒者重新從作物、風土與地方記憶出發,尋找屬於這片土地的味道。或許「台灣地酒」至今沒有唯一答案,但當餐桌上的一瓶酒開始讓人追問「它來自哪裡」,人與土地的關係,也就有了重新被理解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