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古蹟餐廳「輝室」迎來新主廚團隊,以熟悉的料理線索,串起每個人的日常記憶
作者 Iris

比起講述每道料理背後的故事,輝室更希望留下足夠的空白,讓每位賓客都能在餐桌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答案。

穿梭在台北著名文教區古亭的巷弄中,一棟和洋折衷式建築隱身於高樓之間。走進用餐空間,木製地板扎嘎作響,光線穿過窗格灑落屋內,低矮的屋樑、拉門軌道與深色木構,共同勾勒出老宅靜謐的空間感。

輝室的建築歷史可追溯至日治時期,前身為台灣首位台籍司法院長戴炎輝先生的寓所,於民國 106 年登錄為直轄市定古蹟。開業滿週年之際,輝室迎來新主廚團隊進駐,由獲選《臺灣米其林指南》必比登推薦餐廳主廚楊子毅(Chef Craig)領軍,攜手台日混血執行主廚江阪心廷(Esaka Shintei),以現代台灣料理為經、情感共鳴為緯,讓整場用餐體驗,如同一篇以歷史與人文交織而成的敘事徐徐展開。

戴炎輝教授編寫的《淡新檔案》,至今仍是研究清代⾏政、司法、社會、經濟歷史的珍貴史料,也是現存唯一的清代臺灣府縣檔案。輝室至今仍完整留存當時整理資料的兩座書櫃。

以日常記憶作為見面禮

台北的盛夏相當悶熱,許多餐廳在設計夏季菜單時,都會以清爽冰涼、酸味立體的料理開場。楊子毅卻選擇反其道而行,不以味覺刺激作為起點,而是透過一道道熟悉的日常線索,帶領賓客循著共鳴,慢慢走入後續鋪陳的故事。

「白蝦|咖啡康普茶|烤玉米」取材自許多台灣人熟悉的夜市烤玉米。楊子毅將記憶中厚重、甜中帶鹹的烤玉米醬汁,透過咖啡康普茶醬、刺蔥美乃滋重新詮釋,藉由咖啡自帶的焦糖尾韻以及刺蔥的辛香氣息,襯托白蝦與玉米的甜鮮。

菜單上沒有標示的隱藏版料理「黑糖麻糬|蘋果酸奶油」,將這趟回憶帶往更久以前。外層酥脆、內裡鬆軟的比司吉,復刻的是放學後在連鎖速食店的回憶。沾裹帶有細緻酸香的蘋果酸奶油,則又呼應出另一段時代記憶——蘋果麵包,打開味蕾的同時也平衡了比司吉溫潤的奶香與黑糖麻糬的煎焙焦香。

來自宜蘭的白蝦有個逗趣的別名「逃亡蝦」,當地養殖者會將白蝦和龍膽石斑飼養在同一個水池中,為避免被龍膽石斑捕食,白蝦須不停游動,因而產生富有彈性的肉質。攝影:Iris

以料理自我介紹

故事從共同的生活記憶,逐漸轉向兩位主廚自身的成長軌跡。接續兩道料理,也成為楊子毅與江阪心廷向賓客遞出的第一張名片。

楊子毅選擇從自己的家庭開始說起。「米粉|麻油蛋酥|發酵辣椒醬」將阿嬤牌炒米粉,以及與父親一同製備的菜脯包進輕薄的春捲皮,炸至金黃後,外觀猶如一顆蓬鬆的枕頭,也為原先濕軟的炒米粉增添酥脆口感。熟悉的家常料理輪廓,因底部的發酵辣椒美乃滋添了一層鮮辣,也多了屬於楊子毅西餐背景的詮釋。

「鴨|烤地瓜|芋頭」是輝室的招牌菜,承載的是兩位主廚的成長背景,以及在米其林二星餐廳 RAW 共事的回憶。擷取楊子毅家鄉金山著名的鴨肉和地瓜、台日混血主廚江阪心廷的漢堡排印象,鴨肉漢堡丸搭配近似法式肉汁的多蜜醬,菠菜醬汁與檳榔花點綴出草本氣息,醃漬過的紅甜椒則為料理襯托一股優雅的酸勁。最上方的炸芋頭絲,除提升口感層次,也悄悄呼應戴炎輝教授喜愛芋頭的飲食習慣,讓原本屬於兩位主廚的故事,再次與這棟宅邸產生連結。

「米粉|麻油蛋酥|發酵辣椒醬」(左)以及「鴨|烤地瓜|芋頭」(右),是輝室主廚楊子毅與執行主廚江阪心廷的自我介紹。

透過料理打開彼此的對話

若說前兩章是主廚娓娓道來的故事,那麼接續兩道料理,則是邀請賓客將自己的記憶帶進餐桌。

「你們家吃清粥會搭配哪些小菜?」楊子毅先拋出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同時,也隨著料理上桌分享了他們家的版本。「台中 194|海魚|清粥小菜」以帶有芋頭和斑蘭葉香氣的台中 194 號米,製成濃稠米湯鋪底,搭配季節鮮魚及糖心鵪鶉蛋。盤緣抹上復刻皮蛋豆腐的抹醬,最後再撒上肉鬆,一道集結個人背景與料理技藝的楊子毅版清粥小菜即完成。

「大家可能講不出心目中最好吃的甕窯雞是哪一家,但一定對於吃甕窯雞的整個用餐體驗很有共鳴。」江阪心廷分享。熱騰騰、冒著煙的甕窯雞上桌,拔下雞肉後沾點胡椒鹽,配著一旁的涼拌菜或炒青菜,再扒上幾口飯,是享用甕窯雞最有畫面感的記憶。7 道式套餐的主餐「紅玉雞|野菜|煙燻雞油」,隨著一碗閃爍油光的雞油拌飯一同上桌。直火煎烤的雞胸肉與雞翅,配上酸筍雞湯醬汁、過貓,以及胡椒鹽泡沫。酸香與草本氣息交錯,平衡了雞肉與雞油飯的濃郁油香。

而這道料理的另一個巧思,是連日式燒鳥都沒有使用的公雞肉髯。公雞肉髯又被稱做肉垂,是公雞下巴兩側的紅色垂懸組織,口感比雞冠更加輕薄脆口,喜歡逛市場的楊子毅,意外發現了這個總是被丟棄的部位,便決定將它納入料理中。

「紅玉雞|野菜|煙燻雞油」以甕窯雞的用餐體驗為發想,在玩轉風味之餘,也重現其經典風味與用餐儀式。

回到故事開始的地方

時間線的意象回到了這棟宅邸本身。甜品「紅豆湯」的靈感,取自戴炎輝教授編寫《淡新檔案》時,邀請學生來家中整理資料,而師母總會準備紅豆湯來招待大家的那段時光。以紅豆泥製成的脆餅下,是甘酒冰淇淋、紅豆慕斯、桂花釀小湯圓與龍眼乾,甘酒醇厚的酸度為這碗紅豆湯勾勒出鮮明的風味層次,而融入桂花釀的紅白小湯圓,則讓賓客在了解戴炎輝教授的故事之餘,也被喚醒熟悉的年節記憶。

從「鴨|烤地瓜|芋頭」到甜品中的紅豆湯,整套菜單以不同的方式回應這棟宅邸留下的人文脈絡。據聞戴炎輝教授的孫子與學生至今仍常回到故居探訪,同時與團隊分享被回憶勾起的種種故事。也因此,輝室仍持續累積新的敘事,而那些被分享的回憶,也可能成為下一次菜單設計的靈感。

套餐尾聲的「茶點」,以手打黑糖刨冰、檸檬、仙草蕨餅拉回炙熱的盛夏,再以一杯仙草康普茶,為這則故事留下回甘的韻味。攝影:Iris

對於兩位主廚來說,設計這套菜單的重點從來不是逐道解釋料理的靈感、技法或元素。「我們沒有要去解構經典菜,我們想要做的,是把台灣人可能都會經歷過的日常,轉化成料理的一部分,來去引發大家的回憶。不需要料理的每個元素都認同,只要有某個部分獲得共鳴,就是我們想做的現代台灣料理。」江阪心廷補充。

訪談的最後,江阪心廷提到自己很喜歡資深美食記者陳靜宜在《臺味:從番薯糜到紅蟳米糕》中寫下的一段話:「食物是流動的,菜色也是流動的,隨著時空更替而有了不同版本,移動它的是人,看到了誰手上,就用自己的方式出牌。」

輝室想要帶給賓客的,並非一道道等待被解讀的料理,而是透過風味、建築與記憶的交織,讓每個人在這座百年宅邸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共鳴。

文章段落

撰稿 Iris
責任編輯 Atomy
攝影 Iris
首圖 輝室
圖片提供 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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