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連年升星,更在 2023 亞洲 50 最佳餐廳奪得第二,英籍主廚 Daniel Calvert 在東京站上讓他全面施展身手的舞台。
2022 年 12 月 28 日,東京法餐的重鎮之一 HOTEL DE MIKUNI,順利完成開店 37 年來最後一個餐期(註)。
主掌的名廚三國清三從一介貧窮漁村之子,歷經怒濤般的海外修業後回到日本,並在這棟被葉蔓緊緊纏繞的洋風宅邸裡,高喊「我要做的不是大飯店提供的那種陳腐法餐」,將味噌、米飯、醬油加入盤中,漸次打造現今日本法國料理的基座,縱使他的廚藝生涯裡少了星星點綴,但在讓法國料理於日本普及這件事上,他的貢獻永遠無法被抹滅。
註|閉店並非引退,原址將改建為只有幾個吧台座位的小餐館,想著可能是人生最後一家餐廳了,三國清三希望縮減到能從備料、烹飪到出餐,都由自己掌控的規模。
位於丸之內四季酒店的 SÉZANNE。
HOTEL DE MIKUNI 關熄了爐火,不過於此同時,日本的法國料理場景,好幾扇門又翩然開啓,吹進一陣陣的新風,而最受關注的,莫過於位在東京車站前,丸之內四季酒店的 SÉZANNE。開業半年一星、第二年旋即二星的爆速進擊,不久前發佈的 2023 亞洲 50 最佳餐廳第 2,甫發行的《Gault&Millau》日本全國版,也將其選為明日的大廚賞,並以「跨越時間的料理」破題,大大盛讚。
讓用餐特別的魔法,現煮食物的心意
餐廳的名稱,來自於英籍主廚 Daniel Calvert 祖父母的居住地,也是法國香檳產區之一──Sézanne,「並不是只有特別的時光,才能喝香檳,香檳的魅力在於,當我們一打開香檳,就能立刻讓那段用餐時光變得特別,這間餐廳,也想要成為擁有那樣魔法般的存在」。
SÉZANNE 帶有魔力的香檳推車。
從香檳的呈現方式,便能看出餐廳想傳遞這層詩意隱喻的企圖心,各種尺寸的 Christofle 水晶玻璃杯與多款香檳銘釀,擺放在專用的推車上巡迴,加上酒侍的動人介紹,誘惑著饕客們為這份記憶多塗幾抹色彩。
相對於酒單的複雜,SÉZANNE 料理的造型,大多極其簡練不囉唆,最初的小點「48 個月熟成康提起士泡芙球(Gougère)」便是一個好例。
「48 個月熟成康提起士泡芙球」。
一個圓,與一個半球,平衡於潔白的餐盤中心,讓原本窗邊均質灑下的日光,轉變為如聚光燈般的視覺引導,一入口,味覺層次才從這幾何圖形中解開壓縮,薄片的酸、輕、脆,半球的醇、暖、綿相互對話,再以方才香檳的個性酸度為之統合,SÉZANNE 的風味之旅,正式展開。
Daniel 主廚出生在倫敦,沒有經過料理學校的科班訓練,便於 16 歲投身餐廳這個戰場。雖然因沒有空缺,而無法進入景仰的殿堂 The French Laundry,但每週一封信、持續一年的死纏爛打,還是為他掙得了 Per Se 的位置,並在日後,成為該餐廳史上最年輕的副廚。
SÉZANNE 主廚 Daniel Calvert。圖片提供:SÉZANNE
365 天、面對一百位客人每天端出不同菜色的訓練,教會他「管理」的能力,但他在媒體的採訪中曾提到,真正影響他料理思想、讓他羽翼更豐厚的,是法國巴黎的 Epicure。
「在那裡學到的 à la minute(當場現作)觀念,使我過去將近十年的廚藝生涯歸零,重新思考料理的意義,比如說一根蘆筍,烹調它可能只需要兩分鐘,但我相信坊間有許多餐廳,是會在開店前就煮好備著,為什麼?因為我們擔心出餐時忙亂、會出錯,所以加上一個個安全裝置,但不知不覺間,離『在家現煮給心愛的人』這樣的烹飪情景,也越來越遙遠。」
追逐日本旬味,但不照單全收
將「料理是為了人而做」這個理所當然不過的意念放在心頭,Daniel 逐漸成長為一位名廚,同時,也開始想像著自己再到不同國家挑戰的畫面,特別是日本。
可是,東京是一個如此龐大的都市,有著這麼巨量的文化,要理解、要紮根,需要可觀的時間與努力,此時,香港 Belon 餐廳的主廚職位,可說是再順水推舟不過的完美邀請。
若沒有香港的經驗,他可能就無法從 Sushi Shikon 那裡討教來甜醋醃鯖魚的技法,成就今日宣傳照上的菜餚「檸汁醃鯖魚」(escabèche),也可能不會有另一道招牌菜「長野有明山農場鬥雞 醉雞風」的誕生,當然,也就失去了近距離、但又保持客觀凝視日本料理文化的機會。
桌邊展示以醉雞烹法處理的長野有明山農場鬥雞。
「長野有明山農場鬥雞 醉雞風」。
「如果一個外國人來到日本,遇到什麼所謂當季的食材,就用什麼入菜迎合客人期待,我覺得未必是好事。」Daniel 一方面享受著參與日本的 Micro-seasons,3 月從南端的鹿兒島起跑,一路追逐著旬感食材,直到秋天的北海道,但他不因此照單全收,這也回應到《Gault&Millau》的評語,他想做的,是「超越時間的料理」。
倫敦、紐約、巴黎、香港,到現在東京,各都市的生活經驗,以及對文化蘊含的體察,自然而然地融合,無需大聲明言,也不必像三國清三一樣刻意使用指標性的食材(例如醉雞使用的不是紹興酒,而是法國 Jura 地方的 Vin jaune),但食客一嚐,心思彷彿就能突破物理限制,置身截然不同的氛圍之中。
理性與感性交織的所在
SÉZANNE 確實吹起一股新風,用餐過程中,沒有談論太多那些飲食圈熱議的話題(例如永續、蔬食、無酒精),而在日本雜誌《專門料理》針對名廚們的問卷,問到現在最關心什麼議題、有什麼想做的事,Daniel 的答案也是冷靜務實的「日圓貶值」、「如果定價能提升到 5 倍,那就可以支付給所有廚房工作人員合理的報酬」。
但吃著吃著,從溫潤的燉白子──將白子與奶油打成漿,再灌入另一對白子裡,燉煮收汁,鮮味濃郁頂天──到充滿古典美的遠輕地方鹿肉排佐胡椒醬汁(Sauce au poivre),你越來越能理解,在理性的形象背後,Daniel 懷抱著一個浪漫理想。
「白子與洋芋、香草碎」。
「遠輕地方鹿肉排佐胡椒醬汁」。
「這家餐廳的理想嗎?美好的食材,簡單的概念,以及極盡完美的執行,許多日本懷石、壽司店,在做的事情就是如此,那法國料理,是不是也可以這樣呢?」Daniel 說,湛藍的瞳孔好似發著光。
然而,此處的「說」,並非在接受什麼正式採訪時侃侃而談,而是一個極其平凡的午後,平凡如筆者這樣的食客,用餐終於到了尾聲,Daniel 得以洗好手,悠悠地走出半開放的廚房,然後就像個朋友一般,低下身子,逐桌聊天。
逐桌與賓客聊天的 Daniel 主廚。
13 歲時就夢想著成為廚師,20 多年後的今天,小男孩的夢可以稱作是實現了,不過,SÉZANNE 仍是一道現在進行式,畢竟「對於日本的飲食文化,還有很多功課要做,目前還不敢貿然地入菜」,可以肯定的是,多年後再度造訪 SÉZANNE,依然,會有香檳色的美好用餐時光吧。筆者如此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