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料理「巨人」崔鉉碩,瘋狂投入「情感喜劇」料理
作者 陳彬雁

高人一等的韓國大廚崔鉉碩憑 Netflix 廚藝節目《黑白大廚》及《拜託了冰箱》走紅國際,這位進得了廚房、上得了鏡頭的大廚,用幕後近乎「瘋狂」的態度,磨練自己的創意,創造讓人舒適的「情感喜劇」高級料理。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工。

2014 年至 2019 年熱播的韓國料理競賽綜藝節目《拜託了冰箱》(Chef & My Fridge)重啟,在 Netflix 熱播。節目中,在南韓家喻戶曉的大廚崔鉉碩(Choi Hyun-seok),在 15 分鐘內使用明星家中冰箱帶至錄影棚的食材,為大明星甚至第 13 任南韓總統李在明與鋼琴家夫人金惠景做菜。觀眾愛看他結合東西方烹調傳統做出來的創意菜式,更愛看他吐槽其他廚師的「崔氏表演」,幽默惹笑,給節目增加娛樂效果的作風,如同節目中他高舉雙手從頭頂給烹調中的食物撒鹽那樣的「招牌」。

事實上,這位 1.9 米高的料理「巨人」這幾年在電視圈的投入特別亮眼。這就不得不提 2024 年,Netflix 廚藝競賽節目《黑白大廚》。期間,崔鉉碩從百位廚師角逐中脫穎而出,讓世界認識到這位高人一等的「白湯匙」。

到他首爾的餐廳 CHOIDOT 用餐,一次崔鉉碩把菜端過來時,有客人開玩笑說:「今天有沒有加鹽?」他很配合地馬上在餐桌旁「撒鹽」;並在事後解釋:「這個撒鹽的動作起初是在電視節目中偶然發生的,但看到觀眾的反應那麼熱烈,我就將這個動作保留了下來,它最終成了我的標誌性動作。」

下了鏡頭的崔鉉碩走到面前,每一寸都散發濃濃星味。拍照時他微微挺起胸膛,交叉雙臂,露出招牌笑容,那是電視螢幕裡的崔鉉碩上身。但是他即便在自己的餐廳裡的一言一行都是那麼地「輕輕的」不太留痕跡,看得出他想把餐廳空間保留給客人的用心,親切而實在的言談舉止更是令人意外。

已是首爾餐飲界大名牌、大哥大,他說,意外踏入電視領域,並與世界各地廚師合作,這些豐富的經歷拓展了他的視野,塑造了今天的他。他表示:「透過電視媒體,我獲得了更廣泛的公眾關注與知名度,也有機會結識許多不同的廚師。這段經歷,成為我重要的靈感與機遇來源。」

在鏡頭前具有表演型人格的崔鉉碩,回到自家餐廳裡則是「輕輕的」不留痕跡,把餐廳的空間和體驗保留給客人。

在 Netflix 之前,崔鉉碩已上過韓國大大小小的電視台 KBS、MBC、SBS、JTBC、O’live 以及 Channel A 的節目。更多人不知道的是,他曾經在 2016 年踏入首爾實用藝術技術學院(Seoul Practical College of Applied Arts and Technology),為烹飪學生進行專題講座。

聽崔鉉碩說,他小時候的成長環境就是孕育他今天成才的教科書:「我的父母都是廚師,父親是酒店主廚,母親專攻韓餐,連哥哥也在廚房工作。因為家裡人人都會做菜,我自然也是從小就對食物產生興趣。曾經,我只是個充滿好奇心、喜歡逗人開心的孩子,但我發現自己擁有異常靈敏的嗅覺──這後來在我的廚師生涯中成了巨大的優勢。」

異常敏銳的嗅覺,這是崔鉉碩當了廚師以後才知道的。

「在廚房工作時,有些同事會在休息時偷偷去抽菸。即使隔著相當遠的距離,我也能比其他人更敏感地察覺到菸的氣味。那時我才發現,自己的嗅覺比大多數人更敏銳。處理食材或烹飪時,細膩直觀的嗅覺能力至關重要。即使在品嚐食物時,我也能捕捉到他人未必察覺的細微香氣。這項能力在我的廚師生涯中,成爲很大的助力。」他說。

1993 年崔鉉碩踏入 La Cucina 的廚房,一待就是 12 年。他回憶,入廚時,廚房是「軍事化風格」──高聲呵斥、高壓環境、無止境的忍耐,這大環境和現在凡事講求溝通、提倡創造力、甚至關注心理健康的廚房工作環境非常不一樣。

經過奮鬥和努力,他人生的轉捩點發生在 2017 年,崔鉉碩以自己的名字開設餐廳時。

投入「情感喜劇」,不斷開發「招牌菜」

「我常把自己的料理形容為情感喜劇(Emotional comedy)。它容易接近、有趣且令人愉悅,讓人會心一笑;但到了宴席尾聲,所有菜品交融時,我希望這段餐飲體驗能留下感動與共鳴。」談到他設計的餐飲體驗時,他這麼概括。

和許多大廚一樣,崔鉉碩最初也是從遵照師傅的菜譜出發,不斷重複做一道菜,去訓練對一道菜的拿捏和把控。後來技巧越發純熟以後,食譜再也綁不住他。

他指出:「一開始,我只是不喜歡照搬師傅的菜譜去做菜,後來不斷創作新菜,看到客人臉上的喜悅時,我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想通過烹飪帶給人們快樂。 」他研發新食譜的真正魅力,就來自於這份傳遞笑容與幸福的能力。

崔鉉碩的招牌菜是蛤蜊義大利麵(Vongole)。

他笑說:「這並非我自封,而是多位廚師朋友的評價。作為義大利麵的基礎菜式,我確實做得不錯。 但我持續研發新菜,不斷有新的菜品誕生,也獲得認可被視為招牌的作品。我想,我的招牌菜,始終在創造與變化中。」

他估計,蛤蜊義大利麵,至少做了上萬盤。

「後來經營自己的餐廳時,我嘗試不同風格的蛤蜊義大利麵。如你所知,我喜歡獨特而新穎的事物。韓國有一道傳統麵食叫麵片湯(也作麵疙瘩 Sujebi),我曾用麵片湯的麵條代替義大利麵,創作一款蛤蜊麵料理。因為這是一道代表我廚師身分的作品,它至今仍像一份持續進行中的功課──我仍在不斷打磨它。」

曾經在《黑白大廚》中出現的蛤蜊義大利麵,崔鉉碩在節目之外至少做過上萬盤。

瘋子廚師的真摯情感

韓國廚師近幾年在國際餐飲的領域發光,傳統韓國料理翻新受到重視,帶動韓國美食文化持續發熱。崔鉉碩表示,韓國餐飲仍有許多發展的空間,特別是高級餐飲的領域:「許多人視高級餐飲為優雅、高端且氛圍略顯沉重的體驗。然而到了這個時代,我不認為高級餐飲必須嚴謹,更不要食客在我的餐廳裡感到拘束。我希望能通過我的料理,讓更多人親切而舒適地享受高級餐飲,希望客人輕鬆來訪,帶著真實的幸福滿足離開。」

為了追求使菜餚既具創意又平易近人,為了讓客人感到「幸福滿足」,崔鉉碩在幕後花了很多時間「鍛鍊」自己的創造力。他在 Netflix《拜託了冰箱》輕易就能做到經典翻譯,西菜東譯,老菜新作,這在台上展現的「無窮靈感與不懈的創造力」,是平時他在台下的修煉和累積。

他坦承:「為了做出與眾不同的創新之作,我一直瘋狂研究、反覆實驗。正因如此,有人說我是怪胎、說我叛逆,說我是瘋子廚師(The crazy chef)。」這也是為什麼崔鉉碩的 IG 帳號是 @crazypenne。

貼在他身上的各種「瘋狂」相關的稱號最初或許帶著幾分銳利的棱⾓,但經過時間的鋪墊和他這⼀路走過來的堅持和沉澱,他淡淡地說:「如今,瘋狂已成了崔鉉碩的獨特標識。」如同電視節目中崔鉉碩以充滿玩心的方式改造人們熟悉的菜式那樣,食客在他的餐廳裡,也能切身感受到他的創意和巧思妙想,以及他的非傳統菜式。

崔鉉碩的招牌料理之一,以牛排展現韓國傳統三醬的 Jang Trio Steak。
崔鉉碩對於韓國傳統料理蔘雞湯(Samgye-tang)的現代詮釋。

「撇開菜品蘊含的情感敘事,韓國料理其實很有深度,這深度又是源自於發酵的過程以及過程中帶來的鮮味、辛辣味以及甜味的調和。事實上,韓餐的核心『醬』與發酵工藝,是時光與自然塑造的風味,這些元素啟發了韓國乃至全球的廚師,不斷地給廚師提供新的創作靈感。」他說。

他也深深受到啟發,將韓國傳統與精彩絕倫的韓國四季物產納入料理當中。在他的秋季菜單,這些元素通過一道吸睛的絢麗紅色球體表現出來,上桌時,服務生還淋上韓式辣醬冰淇淋,乍看,確實有點不知所措。

下一秒崔鉉碩湊過來示範,用刀叉撬開脆殼,混合裡頭的韓式辣醬風味的餡料後再享用:「球體裡面裝的是韓式辣醬生拌牛肉(Gochujang Yukhoe),納入酪梨、水芹、生菜、紫蘇葉,剛剛給各位淋上韓式辣醬冰淇淋,大家可以像是吃韓式拌飯那樣享用。」於是更明白他為何稱這些在餐桌上的驚喜為「情感喜劇」。

問他至今創作最瘋狂的菜品是什麼?

他笑:「哈哈,很難只選一個,因為我嘗試過太多新的想法。此刻浮現在腦海的是我們餐廳秋季菜單的鋼彈甜點,靈感來自日本巨型機器人動畫《鋼彈》。我一直很喜歡鋼彈和模型──能透過食物,在餐盤上表達我個人熱愛的事物,讓我感到愉快,也心懷感激。」

這樣說話的崔鉉碩,在電視上比較少見。言語之間有溫潤的底蘊,有時間賦予的圓熟,有真誠。這些元素當然也表現在他的料理當中。

把自己熱愛的《鋼彈》動畫做成甜點,也是崔鉉碩瘋狂的展現。

追求要酷的過往

他坦言:「過去,我執著於創作比別人更酷、更有創意、更令人驚嘆的菜餚──那些獨一無二、屬於我的料理;但現在,我願意花更多時間去為品嚐我的食物的人做菜。比起量,我逐漸更加重視的是深度和風味的平衡。」

這也不是因為某件事情的發生使然,而是隨著年紀增長獲得的智慧。

「無論在餐廳內外,人生旅途上遇到了更多的人,讓我發現自己自然而然地對人的情感、情緒更加敏感。」

他在首爾清潭洞的餐廳 CHOIDOT 入選 50 Best Discovery,餐廳室內裝潢簡單,但牆壁上張掛許多他用鉛筆手繪的菜品創作,透露他在藝術方面的天份(他其實也彈吉他)。

一直以來,他致力讓 CHOIDOT 與眾不同:「 CHOIDOT 不同於許多高級餐廳的地方在於,這是一家客人可以開懷大笑、自由交談、真正享受時光的地方。我總是準備好,並願意付出一切,為他們創造那份喜悅與幸福的感受。許多客人在與我和我的團隊互動時,分享了他們的正向情緒,而這份能量是我們深深珍視的。」

CHOIDOT 的室內裝潢簡單,儘管供應精緻料理,卻是一個客人可以開懷大笑、自由交談、真正享受時光的地方。

成功是獨樹一幟

崔鉉碩目前在首爾擁有 4 家餐廳:提供現代韓歐融合菜單的高級餐廳 CHOIDOT、主打創新中式料理的休閒概念餐廳 Central Reducer、純素食餐廳 Dahlia Dining,以及與朋友共同經營的酒吧 Central Accelerator。

然而對崔鉉碩來說,成功並不是擁有幾家餐廳或名利雙收。  

他說:「成功是通過食物打動人,成功是培養出超越我的年輕廚師,成功是創構有獨特風格的烹飪世界。這陣子因為參與許多國際餐飲活動,我發現自己的菜也能受到海外食客的欣賞與肯定,所以我正在考慮創立一家全球性的餐廳。雖然目前尚未有任何定案,但我正在探索各種可能性,據此進行規劃。以上這些,才是我的最大成就,也是我對於成功的期待。」

在廚房之外,崔鉉碩思考的,還是跟美食、烹飪有關。

他透露:「我近來比較常思考的是如何超越廚師的身分,如何專注於透過烹飪創造更多可能性。比如,讓更多人以便捷、合理的方式體驗我的菜品或料理;也會去思考,如同烹飪曾幫助提攜我的人生那樣,我該如何用它來幫助他人?我以烹飪為生,也覺得有責任透過它回饋世界。」

又說:「回答你這問題的同時,我也意識到:廚房外的我,生活似乎也沒有太大不同。即使是在思考商業或慈善活動時,念頭依然圍繞著烹飪打轉呢,哈哈。」

對崔鉉碩來說,成功並不是擁有幾家餐廳或名利雙收,而是藉由食物打動人、培養出超越他的年輕廚師,以及創構具有獨特風格的烹飪世界。

關於「美食」、「美味」,影響崔鉉碩最深的,是他的師傅 Kim Hyung-kyu。

「我在他的身上,學到了身為廚師的基本功,特別是珍視食材的重要性。雖然經常挨罵,但他讓我明白:尊重食材、做出好的料理,本質上就是對客人的尊重。我學到了最基本的原則──絕不能隨意對待任何食材──這為我奠定了扎實的基礎。離開師傅、自立門戶以後,我遇到的廚師給了我許多指導與啟發。直到今天,我仍在向世界各地的廚師學習。即使已在烹飪領域深耕超過 30 年,我依然感謝能夠持續學習,並感激總有新事物等待著我去發現。」他說。

那什麼才稱得上是美食呢?

崔鉉碩說:「美食總是帶來快樂與共鳴。美食它尊重食材,考慮到食用者的感受和需要,承載著故事與靈感。 還有,一口下去,能讓人停頓片刻的──對我而言,那就是美味。」

文章段落

撰稿 陳彬雁
責任編輯 Hsiang
首圖 CHOIDOT
圖片提供 CHOID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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