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物動力農業把農場當成一個完整的生命體來照顧,他們賣出的農產不是一種規格,而是一段時間。
陳真婷(Angel Tan)人如其名,一頭長髮飄飄,像個天使。她是我認識 10 年來最有氣質的「賣菜婆」──每天清晨 3 點起床,4 點在果菜市場裡理菜的那一種。
「2017 年,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沒想到的事。我背著孩子開始賣菜。週六開市的日子,我清晨 3 點起床,4 點就在果菜集散市場裡理菜,準備 7 點開市。我自己開玩笑說我是賣菜婆──從那時起,一直做到今天。」
這位在果菜市場裡搬箱理菜的「賣菜婆」,出生於馬來西亞農村的農家。完成新加坡淡馬錫理工學院服裝與採購(Apparel Design and Merchandising)課程以後,她在服裝業從設計助理一路做到服裝經理。
父母讓她走向土地
20 歲那年,母親驟然離世,陳真婷出於思念母親,開始吃素。2015 年,她的父親生病,但卻讓她認識了一位專攻全食物植物性飲食的營養師,第一次陳真婷開始接觸飲食本質背後的真義。
有了小孩以後,陳真婷和孩子一起成為全植物性飲食者。2016 年,她通過家人和營養師朋友的介紹,接觸到馬來西亞金馬崙高原的和平農場:「我對這種農法產生好奇心,就開始聯繫農夫,可是老師一直沒有回覆。」
陳真婷也沒有放棄聯絡,前前後後聯繫將近一年,期間,她還特地到馬來西亞買了農場的菜,也買了一般市場上同樣品項的菜,回家煮給家人盲測。「那是我們家的一次小試驗,不是科學研究,但家人都吃得出差別。」她把這份家庭盲測的心得寫成報告,寄給兩位農夫老師──何婉菁與黃田環。
這一次,老師點頭了,她終於可以上金馬崙高山,認識兩位農夫。
陳真婷(左)費時一年聯繫,買不同蔬菜盲測寫成心得報告,終於獲得上金馬崙高山向農夫老師黃田環(右)、何婉菁學習的機會。
在和平農場那裡,她跟著兩位老師,從土壤、種籽、生態、耕作方式,一路學到日月節律對農事的影響,以及對生命的態度。最震撼她的,是一連串的「本來就可以」。
「人本來就可以呼吸這樣的空氣,吃這樣充滿生命力的食物,喝甘甜的山泉水,住在與森林一同呼吸的樹屋裡,讓孩子赤腳在山林裡奔跑。回頭看城市,物質豐盛,天地原本具足的一切卻如此稀缺。」她說。
何婉菁老師有一句話,她一直記得:「如果你有付出努力,蔬菜就會給予你相對的成果,沒有僥倖。我想,我們的合作也是這樣開始的。」
創辦 Humble Food Asia
2017 年,陳真婷創辦品牌 Humble Food Asia,開始對新加坡輸出活力農耕蔬菜箱。她一邊向做這一行的親友請教,一邊進修:從深入了解農業,到飲食營養的課程,再到意識與心智發展的課程。
只是,新加坡的食客對有機農業都還陌生,對生物動力農業更是沒有概念。
「剛剛開始的時候,一點也不浪漫。」她回憶。
運送蔬菜途中難免碰撞損傷,客訴一封接一封:「我一開始很天真,把客訴原封不動轉給農夫,結果用心種菜的老師很受傷。」
那時她才明白,自己站在中間,不是傳話的人,而是溝通的人。於是,客人的疑問,她先行探索、釐清,不懂的地方再去請教農夫,然後把農場的做法與思考講給客人聽。為此,她前後上了 3 次專業農夫課程,深度了解活力農耕。慢慢地,客人問的問題她都答得出來了,也有越來越多人看見農夫的用心。
那段日子讓她有許多很深的體會:「理想不能代替管理,而溝通不能只是轉達。如果我們希望農夫能繼續用尊重土地的方式耕作,中間這個人就要把最重的那一段扛起來。」
從農夫怎麼種、食材怎麼處理,到飲食與身心的關係,這都是陳真婷一直在學習的事。她相信,學多一點,才有辦法把農夫的心意好好交到客人手上。
農夫的心意與產品,必須透過中間人妥善與顧客溝通,才能好好交到客人手上。
賣的是時間
陳真婷指出,生物動力農產品與一般有機產品說的其實是兩套不同的語言。
「有機談的是不做什麼:不用化學農藥、不用化學肥料。生物動力談的是做了什麼:把一座農場當成一個完整的生命體來照顧。土壤、植物、動物、堆肥、水、人,還有這片土地本身的氣候與節奏,都算在裡面。所以在貨架上,我們賣的其實不是一項規格,而是一段時間。」她解釋。
以金馬崙的和平農場為例,農場主人長年做的是土壤:腐植質、堆肥、綠肥、生物動力製劑的攪拌與施用,並且把這些工序做成可以教給別人的知識。以一顆高原蔬菜來說,它的價值不只在那一週的收成,而在那片土壤已經被照顧了多少年。
檳城的寶盛園則是另一種說法。1959 年由第一代以嫁接選種起家,1990 年代第二代全面改行有機,2017 年第三代再把農法推進到生物動力。她指出:「寶盛園三代人做的不是三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三個階段──讓老樹活得久、活得好。」
陳真婷說,顧客問她這顆蔬菜、榴槤好在哪裡時,她通常不從營養成分開始講。「我會先講這片土地正在經歷什麼,誰在照顧它。當一個人開始問『它從哪裡來、是誰種的』,他的飲食就已經不一樣了。」
至於認證體系的區分,和平農場是馬來西亞最早實踐 Biodynamic 生物動力農法、並取得澳洲 DEMETER 認證的農場之一,但這裡指的是澳洲 DEMETER(Podolinsky-BDRI 體系),與 DEMETER International 分屬不同系統。發證機構是 Bio-Dynamic Research Institute(BDRI,澳洲維多利亞州 Powelltown),創立於 1957 年,從事生物動力農法研究;1967 年起獲授與監管澳洲 DEMETER 商標的權利。農場的 5 公斤紙箱上就印有 DEMETER® 與 bio-dynamic™ 標章、Bio Dynamic Product of Malaysia,並有一整面印出 BDRI 的來歷與聯絡方式。
檳城寶盛園歷經三代,執行三個階段的農法進程,目的就是要讓榴槤老樹活得久、活得好。
季節的節奏
進口生物動力蔬果 10 年,陳真婷表示,最初吸引她的不是產品,而是農夫看土地的眼神:「眼神背後,是他對大自然、對生命、對作物的心念與對待,這也是我們看一座農場時,最先看的東西。」
金馬崙高原的蔬菜有它的節奏,每週採收、每週配送,蔬菜箱分 S、M、L 等 3 種規格,箱子裡有什麼,由那一週的田決定:「蔬菜箱不是固定菜單,而是一份當週的田間回報。」
菜箱以外,Humble Food Asia 供應的當季蔬果,分成 3 種商品層級:有 DEMETER 認證的「活力農耕」(Bio-dynamic);具備有機認證、採用活力農耕方式但未經 DEMETER 認證的「活力有機農耕」(Bio-dynamic Grown );以及,獲得有機認證、採用有機種植方式的「有機」(Organic)。
檳城的榴槤,產季在每年 5 月到 8 月,實際落果時間看當年的天氣。陳真婷解釋:「寶盛園只取老樹自然掉落的果實,在剛落果的短時間內品嚐,可嚐到層次分明的麻、苦、酒、甘、香。這是任何催熟或提早採收都換不來的。」
目前也在學習吠陀時代農業(Vedic agriculture)的陳真婷,除了是和平農場與寶盛園唯一新加坡總代理,也專注深入了解不同的農法,進口生物動力蔬果之外,也支持執行不同自然農法的農田 。
比如在台灣實踐來自日本的秀明農法的醜芭樂、最古老品種的桶柑和茂谷柑、有機糙米,還有五分胚芽米、七分胚芽米等。另有自然農法的有機新鮮金桔、自然農法的醜芒果等季節性水果,台灣國宴指定的有機新鮮百合、百年傳承古法釀製台灣原生種有機黑豆製作的蔭油、蔭油露,以及澳洲的生物動力水果像是蘋果和梨。
在一個講求隨時可得的年代,消費者希望任何季節都買得到想吃的東西,市場也希望供應穩定、數量夠大,可是陳真婷說,真正的農業做不到這件事,也不該做到。
消費者希望隨時都買得到想吃的東西,市場也希望供應穩定、數量夠大,可是真正的農業做不到這件事,也不該做到。
「我希望顧客慢慢理解一件事:真正豐盛的飲食,不是全年吃得到同一樣東西,而是懂得欣賞土地在每個季節給出的不同收成。」
面對季節性供應的不穩定,她的做法不是把波動藏起來,而是把它講清楚。「蔬菜箱是最好的工具。它每週隨田調整,本來就不承諾固定品項。這讓農場可以按照自己的種植計畫走,也讓顧客慢慢建立起對季節的感覺。」
遇到天候造成延遲或減產,原則是提早告知、如實說明原因、給替代選項,而不是默默換一批貨頂上。「說到底,我們真正在做的不是穩定供應,而是幫顧客重新學會等待。等待本身,也是飲食的一部分。」
價格背後的工序
生物動力產品價格較高,談到價格,陳真婷不會先講價值,會先講工序。
她以和平農場的蔬菜為例,指出價格裡有長年的土壤培育、堆肥、製劑製作與施用,以及高原上有限的產量。寶盛園的老樹榴槤,價格裡有一棵樹幾十年的照顧,有自然落果才採收的等待,有落果後必須在短時間內處理完成的人力與保鮮安排。再加上一路送到家門口的運送規劃與耗損。
她指出:「生鮮的耗損是真實成本,不是會計科目,但我也不認為價格是衡量食物的唯一標準。我們不希望生物動力只屬於少數人。」
她相信,真正的永續要同時成立 3 件事:土地被照顧、農夫有合理收入、消費者負擔得起而且願意長期買下去。少了任何一項,都撐不下去。
她的顧客大致有 3 種:長年買有機食品的家庭;因為身體或家人的狀況開始認真看待飲食的人;還有因為喜歡某一樣東西──通常是榴槤──才第一次走進來的人。「第三種人最有趣,他們往往留得最久。」
由生物動力農業栽種的榴槤,只取老樹自然掉落的果實,在剛落果的短時間內品嚐,可嚐到層次分明的麻、苦、酒、甘、香。這是任何催熟或提早採收都換不來的。
種籽之旅
Humble Food Asia 專注進口純淨食材、上架與供應,實體現場在烏節路 Orchard Central;週末也於義順慈濟設攤。
在這之外,陳真婷也開創 Humble Seeds,總承整體的願景與核心價值 :「它也是新加坡的實體與社群現場,我們為什麼這樣選擇食物?在這裡讓顧客親手拿起蔬果、問問題、學著怎麼煮。我們希望顧客學到的,不只是買到好食材,而是認識這些食物背後的土地、季節與人,所以採購與銷售只是故事的一半;另一半是,能不能建立一個讓農夫、消費者與土地彼此支撐的系統。」
她的目標從來不是把食物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而是讓農夫照顧土地的那份心意,真正走進顧客的廚房。
為了讓城市裡的顧客真正體會農夫的用心,Humble Seed 開始了「種籽之旅」,陳真婷親自帶領顧客,組團包車、換乘越野車,穿越森林,到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山林裡走訪農場。這「種籽之旅」以金馬崙高原的和平農場與山中樹屋為核心,白天赤腳走在土地上,跟著農場的解說老師赤腳探訪水源處的溪流與瀑布,晚上圍著柴火,夜裡住進樹屋。
如此的探訪,一年三、四趟,每年一百多人。她說:「去過的人,都成了知心的朋友。他們回到新加坡,走進我們的市集,就像穿過一道回到金馬崙森林的門。買回家的蔬果不再是陌生的農產品,而像是自家菜園裡一起長大的老朋友。」
她指出,Humble Seeds 同時具備 5 種角色──產地、廚房、醫理、身心與教育 5 種專業。這也是 Humble Seeds 與一般食品通路最大的差別。
陳真婷每天規劃三、四趟「種籽之旅」,帶領顧客到海拔一千多公尺的山林裡走訪農場,白天赤腳探訪水源處的溪流與瀑布,夜裡住進樹屋。
Humble Seeds 是陳真婷開創的實體店面,既能讓客人在這裡買到好食材,也是問問題、學習煮食的社群交流現場。
種籽不是陳真婷的
在種籽市集裡,常看到這樣的畫面:客人自己買菜,順手幫老闆娘賣菜;老客人向新客人介紹蔬果,分享自己的體會。一個人忙不過來的陳真婷,每次看到都深深感恩。
她有感而發:「種籽不是真婷的。種籽市集,屬於每一位來到這裡、一起支持它的朋友,是一個社群支持型市集。訂閱不是交易,而是一份約定──與大地、與農夫、與彼此、與自己。」
談到未來想和農場共同創造什麼,陳真婷說,最希望這段關係能從買賣,走到共作。
以和平農場來說,她希望用穩定的採購讓農夫敢於長期投入他所相信的農法,也希望把消費者帶到田裡,親眼看見土壤、堆肥與製劑是怎麼回事,因為「知識留在農場裡,只會消失;被看見,才可能延續」。
對寶盛園,她希望帶出的是時間感。「一棵老樹跨越三代人,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讓人理解為什麼要等落果、為什麼不同樹齡風味不同,比任何行銷都有力量。」
成為母親之後,她和孩子一起成長,也一起面對互動與學習的課題。在新加坡的教育環境裡,她想為孩子、也為自己找一條能一起探索身心與意識成長的路。
她說:「純淨的飲食,能夠創造純淨的身心與意識的基礎,讓我們更精微的覺知開展,看見更美好的生命與世界。由此未來也希望和更多家庭建立一個相互支持、共同學習的社群。」
純淨的飲食,能夠創造純淨的身心與意識的基礎。陳真婷的長遠計畫,是在新加坡的教育環境裡,為孩子、也為自己找一條能一起探索身心與意識成長的路。
她的策略是把採購、農場走訪、飲食教育與社群交流連成一條線,並且繼續把純淨與活力帶進外食的日常:「新加坡是一座外食的城市。不是要每個人都下廚,而是讓在意健康的人,都能為自己選到對的那一餐。」
這位天使一樣的「賣菜婆」坦言:「現在讓我最有成就感的畫面其實很小:一位顧客原本只問價格和賣相,幾個月後開始問這批是誰種的、這個季節還有什麼。那一刻我知道,事情有在發生。」
她對未來充滿期待:「這些年長出來的種籽,雖然長得不很快,但是這一切讓我們的根紮得深,像是無數個良善的緣分與心念交織起來的共同心願與事業,一起種下純淨心念的種籽,長出美好的生命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