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前亞洲最佳女廚師的料理從「展示」轉向「感受」,她用每道創作給自己一個答案。
人生中大大小小的答案,原來都藏在廚房裡,等待著「韓國料理教母」趙希淑去發掘。
這位獲得 2020 年亞洲 50 最佳餐廳「最佳女廚師獎」以及 2021 年「米其林導師主廚獎」的大廚說:「烹飪不光是我的事業,也是我內在創造力的表達媒介。每道出品的新菜都像是一個答案,讓我回應人生的一道問題,比如,此生,我將留下怎樣的印記?」
趙希淑曾在首爾頂級酒店廚房磨練技藝,亦曾擔任韓國駐華盛頓大使館行政主廚,2006 年回韓後她專注於料理研究,又透過在大學的教職工作,以及指導 Mingles 餐廳名廚姜珉求等後輩,保守韓國獨特烹飪傳統,發揚韓國飲食文化。
2019 年,趙希淑在首爾昌德宮旁創辦「韓食空間」,開啟事業新篇章。這家專精朝鮮王朝宮廷料理的餐廳,展現了她透過現代技法與食材重新演繹歷史食譜的理念。8 道式品鑑菜單,每一道都是她對傳統食品如松子粥進行的創新升級和精緻演繹。
和許多廚師一樣,趙希淑最大的喜悅來自於看到食客從她的料理中,感受到未曾體驗過的驚喜與觸動。她說:「我的菜或許外表不像傳統韓餐,但只要淺嚐一口,韓食的精神便會在口中流露出來。」
影響她料理風格最深的,是她人生前半段和她一同工作打拼的前輩廚師,另一方面,大自然與食材本身,是她「永恆的導師」,教她以尊重、耐心與感恩之心做菜。
韓國料理教母趙希淑在 2020 年獲選亞洲 50 最佳餐廳「最佳女廚師獎」,並在 2021 年獲頒「米其林導師主廚獎」。
以少得多
趙希淑坦言,過去她偏好多重元素,追求複雜性;然而這幾年她的飲食哲學產生了重要的變化。「隨著年齡的增長,我領悟到,簡約中往往蘊藏更深的韻味,所以現在我追求看似簡單、入口卻溫暖療癒的料理。我發現,好的料理不在炫技,而在於以真誠撫慰身心。」她說。
去繁從簡,這是趙希淑料理風格上最大的演進。
「有別於過去我總想層層疊加──更多風味、更多技法、更多創意的方式,現在的我追求減法,追求以上乘食材與極致用心打造簡約卻蘊含沉靜力量的菜式。我的料理已從展示轉向感受。」趙希淑說得真漂亮,直白又俐落,美的是她的反思、她的坦率,光是聽,已經可以感受到過程有多豐富。
長期以來,她遵循西式套餐結構,但近年她將傳統韓餐席序轉化為套餐形式,讓古雅禮儀銜接現代餐飲文化。而這一切的嘗試在於探索,她說她想創造不損及自然、同時能帶來喜悅的料理:「因為真正的奢華不應建築在破壞自然上面。」
趙希淑過往在烹飪上偏好多重元素、追求複雜;而這幾年她意識到,好的料理不在炫技,而在於以真誠撫慰身心。
發酵讓她學會謙卑
每次閱讀趙希淑的訪問,都會看到她提「手的味道」與「醬」兩件事。在她看來,發酵是韓國飲食傳統的靈魂,醬清(醬油)、大醬、辣醬更是決定韓餐風味最深的食材。
談到製醬的心得和體悟時,她說:「發酵不僅是工序,更是人為意圖與自然無形力量之間的協作。看到這點讓我以更謙卑、敬畏的態度面對料理。」又說:「製醬需要耐心,需要經年與自我對話才能領悟出它的真諦。如同『手的味道』(Sonmat,손맛)那樣非外人可以傳授,它是歲月沉澱、內化而成的直覺。」
對我來說,手的味道才是韓餐很珍貴的元素,也是靈魂所在,是「啊,回到家了」的滋味,會打從心底讓人溫暖起來,碰到這股熱,細胞都會融化掉。但這件事並不容易說清楚,更不容易做得到。也沒有碰過多少人,能夠像趙希淑一樣,概括得那麼到味。
趙希淑說,刀工等技術或許可透過反覆練習與時間積累來掌握, 但發酵是截然不同的領域:「因為發酵它沒有終點。每批成品都受原料、氣候、環境影響,需持續學習、觀察並保持謙遜。發酵的藝術讓我明白:工匠之道並非完成,而是無盡的學習旅程。」
她每次看到外國賓客因韓國發酵風味的層次與深度而感動時,總會想起自己走上這條廚藝之路的初心,並且再一次體會到,真誠真實的地道風味可以超越許多的威力。
宣揚韓食的使命
趙希淑推出的菜單,承古啟新的菜品在尊重傳統的基礎上,也照顧到現代餐飲的需要。卜菓(Bugak)將海苔等蔬菜與葉片裹上以米漿製成的輕盈麵衣,經酥炸後呈現出薄脆如蟬翼的口感。烤韓牛(Hanwoo Gui)精選韓國本土牛里肌肉,以秘製醬油輕醃後精準炙烤,外層焦香誘人,內裡保持粉嫩肉質,展現韓牛獨特的大理石油花與醇厚風味。
飯饌(Bansang)遵循古法飲食結構,以當季時蔬與山野珍饈匠心製作多樣小菜,搭配晶瑩米飯與溫潤湯品,構建出和諧相生的味覺體系,體現「不時不食」的飲食哲學。韓果(Hangwa)採用傳統工藝將穀物粉與天然蜂蜜交融,塑成色彩繽紛的傳統茶食。每件作品皆融入當令風物,宛如可食的節氣藝術。
烤韓牛(Hanwoo Gui)精選韓國本土牛里肌肉,以秘製醬油輕醃後精準炙烤,外層焦香誘人,內裡保持粉嫩肉質,展現韓牛獨特的大理石油花與醇厚風味。
飯饌(Bansang)遵循古法飲食結構,以當季時蔬與山野珍饈匠心製作多樣小菜,搭配晶瑩米飯與溫潤湯品,構建出和諧相生的味覺體系,體現「不時不食」的飲食哲學。
回首來時路,趙希淑坦言,最初入行時選擇有限,「自然」踏上韓食之路。
她說:「後來看見韓食的獨特魅力逐漸在世界美食舞台綻放,讓我也感覺到自己肩負將韓國飲食之美與深度傳遞給世界的使命。烹製傳統韓餐對我而言,不僅是職業,更是傳承活態文化遺產的途徑。」
她職業生涯的轉折點就在離開長年的酒店廚師生涯、踏入獨立餐飲界的時刻。她不諱言:「那是我人生的分水嶺。那個時候教會我一件事,就是找到屬於自己作為一名廚師的一種聲音,而非體系中的執行者。」
找到自己的風格,讓她清楚自己的路。
傳承與革新
一直以來,這位「宮廷飲食」與「傳統韓餐」的守護者,致力發掘新傳統菜餚,尋找更新穎的方式詮釋韓國人熟悉的菜餚和口味,有時是視覺方面的改變,有時是口感,傳遞韓食真正的廣度與美感。底線是不改變菜品的核心風味,她稱這種詮釋方法為「尊重傳統的現性」。
她親歷傳統的流失與存續,並觀察到,在現代生活方式的改變之下,家庭烹飪與其中蘊含的溫暖逐漸消失的事實。「此外,城鄉發展失衡也使許多地方特有食材與鄉土飲食面臨失傳。」她說。
為此趙希淑親赴各地記錄傳統鄉土菜,並研究如何於當代餐飲中重塑其價值。
要在這大浪潮的前面,讓經典韓餐與時並進,趙希淑說,最重要的是理解根本、知曉飲食淵源,並真誠運用這份認知, 因為「尊重傳統非一味模仿,而是立足於深刻理解的創造性發展」。
她解釋:「現代食客擁有豐富的飲食經驗,單純的複製過去並不足夠。堅守傳統根脈,在不叛離本質的前提下,以現代手法重新詮釋和塑造,將傳統轉化為符合當代審美的形式──這是我認為當下傳承應有的做法。」
趙希淑認為現代食客的飲食經驗豐富,單純複製傳統菜已經不夠,需以現代手法重新詮釋和塑造,將傳統轉化為符合當代審美的形式。韓果(Hangwa)即採用傳統工藝將穀物粉與天然蜂蜜交融,塑成色彩繽紛的傳統茶食。
韓國料理的本質
全球對韓食的認識多集中於燒烤、拌飯、參雞湯,但趙希淑說,韓國飲食天地遠比這些遼闊深邃。
趙希淑認為,韓國料理擁有深厚的根基,即使經歷無數的變化浪潮,依然堅定不移:「它的真正本質在於維持平衡──這意味著它在堅守長久傳統的同時,繼續進化。我相信,是傳統與現代的調和,賦予韓國料理持續的生命力。」
那年輕廚師又該如何培養「手的味道」,創作出有靈魂、有生命力的韓國料理?
趙希淑建議:「無論時代潮流如何演變,切勿失去對食物、人與根本價值的尊重。原因很簡單,技術可與時俱進,但真誠與謙卑的心還是必須堅守。此外,菜品的成敗,往往繫於最後那無法量化的直覺,總是在那一瞬間成就或決定它是否完美。要到達這樣的境界,廚師必須帶著真誠的心和覺知投入烹飪,並且視每樣食材如生命般。」
對於韓國料理在世界舞台的未來,她說:「文化唯有扎根自身獨特性並持續進化,才能綻放光芒。我期盼韓食守護根基的同時不斷演進,成為持續啟發後世的活文化。在這當中,健康是重新連結人與自然的橋樑。理解韓食中蘊藏的自然平衡,也將幫助人們找回更健康的生活節奏。」
「手的味道」是韓食烹飪中的一種至誠精神,趙希淑認為,年輕一代廚師只要不失去對食物、人與根本價值的尊重,便能持續創作出有靈魂、有生命力的韓國料理。
有風有雨
數十年職涯中,趙希淑說,她一直都走在風雨裡。
「感動與困難始終相伴。兼顧母親、長媳的家庭角色與帶領團隊的專業身分從非易事,但所有磨練都鑄就我的韌性,深化對人的溫暖理解。」
這段烹飪旅程教會她許多重要的人生課題,包括謙卑、堅持與守護他人的重要性。這些智慧非來自一人,而是沿途相遇的無數弟子、同仁與人生前輩帶給她的啟發。
那接下來有沒有哪項計畫令她特別興奮?
「許多人鼓勵我將漫長韓食旅程結集成書。我期待留下的不僅是食譜,更是透過飲食映照出的生命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