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開設 POT AU PHỞ 2.0,以時間為火候,耐心萃取食材的至純風味,為國民美食 Phở 開啟新篇章。
「過去 10 年,我持續問自己一個問題:越南河粉可以走到哪裡?可以有什麼新的表情,適合搭配哪些飲料?2025 年 12 月 POT AU PHỞ 2.0 開業,讓我透過一碗樸實的河粉與品鑑菜單體驗,持續探索、深思、精練一碗又一碗越南河粉,回應內心裡的提問。」越南米其林一星餐廳 Ănăn Saigon 的創辦人 Peter Cuong Franklin 語氣很堅定。
有些人說,想深度了解一個課題,最好的方式就是去寫一本書;越南現代料理教父 Peter Cuong Franklin 則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烹飪以及開餐廳──解鎖 Phở 的奧秘。多年來的探索,讓他「解答」出一家新的餐廳,煥發出新的餐飲體驗,為 Phở 作出各種新鮮的開拓和創意的延伸,為已經充滿生命力的越南餐飲界注入新的可能性。
POT AU PHỞ 念起來如 Pot-au-Feu──當中的雙關與融合絕對不是巧合。Pot-au-Feu 是法國家喻戶曉的傳統經典家庭式燉菜,這道靈魂料理將簡單的食材透過長時間的文火慢燉,轉化為一鍋溫暖樸實,但風味醇厚的佳餚。
Peter 為餐廳如此命名,一來致敬法餐技藝根基,及其背後那段影響深遠的法越歷史;二來旨在重構與昇華越南的國民主食 Phở。這兩道國民佳餚,皆以時間為火候,並用耐心萃取食材的至純風味。
POT AU PHỞ 念起來如法式經典燉菜 Pot-au-Feu,一來致敬法餐技藝根基,及其背後那段影響深遠的法越歷史;二來旨在重構與昇華越南的國民主食 Phở。
真實高端的現代越南美食
POT AU PHỞ 2.0 坐落在胡志明市第一郡,與 Ănăn Saigon 相鄰而立。這家現代河粉餐廳的靈感,來自越南與法國飲食文化的相遇與交融。推開以牛骨打造的黃銅門把,踏入風格精緻而溫暖的河粉餐廳。
以手工河粉湯匙構成的藝術牆尤其吸睛──這些綠釉瓷質湯匙,全出自越南中部古都順化的傳統工坊。空間採開放式佈局,僅設 14 個吧台座位。前段是調酒師 Finn 的技藝舞台,後段毫無保留地展現開放式廚房裡的每一道工序──從廚師的精準操作到菜品的誕生過程,盡收眼底。
餐廳的整個團隊從廚師到調酒師皆為女性。在這通透而互動性強的環境裡,Peter 創意地透過頂級食材、細膩工法與 Fine dining 的表達方式,解構並重塑越南這道最具代表性的傳統湯粉,將之從一道街頭巷尾普遍見到的小吃,提升至精緻料理的高度。
他說:「先說我們如何從骨頭中提取風味這件事好了,這是根本的第一步。傳統越南製作高湯的方式是:把所有的食材放進鍋裡,煮一整夜,然後奇蹟就發生了。我們研究技法,很科學的。我參考 Yannick Alleno 對於萃取技術的心得。在廚房裡,我們的肉湯用法式技術準備,首先熬製湯底提取風味,第二天用蛋清去除雜質。」
由此獲得的湯汁清麗透明,是精華,更是河粉的靈魂。POT AU PHỞ 2.0 的試味菜單以一系列風味精巧的小碟展開:魚子醬蛋河粉(Caviar egg phở)、分子河粉(Molecular phở)、酥皮肉派(Phở tartare tart),以上 3 道搭配香檳。此外還有西貢蝸牛、烏雞河粉等創新之作,搭配清酒。壓軸的 Le Pot Au Phở,以現代手法致敬名廚保羅.博古斯傳奇的松露酥皮湯,將這場湯粉之旅推向高潮。甜品黑松露河粉梳乎厘(Truffle phở soufflé)搭配烏龍馬丁尼,那像是「安可」了。
Peter 在 POT AU PHỞ 2.0 的試味菜單以風味精巧的小碟展開,如魚子醬蛋河粉(左)以及分子河粉(右)。
另有烏雞河粉(左)、西貢蝸牛(右)等創新之作,搭配清酒。
壓軸的 Le Pot Au Phở,以現代手法致敬名廚保羅.博古斯傳奇的松露酥皮湯,將這場湯粉之旅推向高潮。
POT AU PHỞ 2.0 餐廳的整個團隊從廚師到調酒師皆為女性。
食物照見自己
那麼多的心血和投入,整整十年的鋪排,Peter 為的不是錢,而是回來做自己。
餐廳每週一休息以確保員工能充電、開業只經營晚餐時段。他解釋:「回來之後看清這一點,不為了錢,看清楚之後它給我很大的自由。是這樣的,如果你感到快樂,這種感覺會傳遞到食物中;反之,壓力大的廚師製作的食物,客人也能感受到的。」
Peter 出生於被戰火蹂躪的越南,童年時以難民身分逃離家園,遠赴美國。憑藉自身努力,他先後畢業於名校耶魯大學,並投身競爭激烈的投資銀行界,展開了光鮮的職業生涯。
然而,他心中始終有個召喚。35 歲那年,當事業步入高峰之際,他毅然做出驚人抉擇:聆從內心那股聲音,放棄金融專業,重新開始。很快,他帶著法國藍帶廚藝學院的經驗,在芝加哥 Alinea、香港 Caprice、曼谷 Nahm 磨練廚藝。
不稍多時,Peter 在香港開辦自己的兩家餐廳:Viet Kitchen 以及 Chom Chom,初步實踐自己的美食理念:「我對食物的熱愛,一直都在。呼喚一直在,但這一切都需要時機。」
履行了父親的責任,待孩子成年後,年過五十的他,終於得以全身心回歸本真,開啟其廚藝生涯中最具創造力的篇章──回到越南創立 Ănăn Saigon,成為推動現代越南美食革新的重要人物。
回到越南之後的 Peter,自由又自在。
「現在的生活節奏就是隨心。早上起來之後到咖啡店喝咖啡,然後到餐廳工作,餓了才吃,累了才停下所有工作──我不戴手錶了。每天最精華的創意時間一般是凌晨 12 點到 4 點,那是我給自己的時間。」他說。
那個時候,世界很安靜,他可以處理自己的想法直到感覺圓滿。
35 歲才入行的 Peter,歷經世界頂尖餐廳的訓練,在香港開辦了兩間餐廳,待孩子成年後,年過五十的他,終於開啟其廚藝生涯中最具創造力的篇章──回到越南創立 Ănăn Saigon,成為推動現代越南美食革新的重要人物。
鏡子與天花板之間:找到回家的路
「我時常跟自己對話的,下一個階段做什麼?我會看著鏡子,問問 Peter。當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的時候,我會對著 Peter,問他下一步怎麼走?」Peter 說。
若不是這一問一答、自問自答的過程,越南餐飲界可能就不會在 2017 年迎來 Ănăn Saigon。Ănăn 的意思是「吃吃」,位於胡志明市狹窄的 Ton That Dam 街,地點就在有百年歷史、充滿市井氣息的新鮮食品市場 Chợ Cũ(舊市場)內,選址一座改用的商鋪中。
「我選擇把餐廳開在傳統市場裡面,目的就是要時刻提醒自己,我們必須要做真實的、誠實而美味的食物。在餐廳裡,特別是精緻餐飲,需要更多的準備工作 。比如說我們從 5 點營業到 11 點,總共 6 個小時,但我們事先已經做了超過 10 個小時的準備。每天如此,過程中,很容易忘記──我們最初為什麼要做這件事?不要只是為了烹飪而烹飪,不要讓菜品變得矯情或缺乏情感。」他說。
Ănăn Saigon 的「新越南料理」(Cuisine Mới) 體現了 Peter 對現代越南菜的願景:尊重自身傳統,同時懷抱進步與國際化的視野。他從越南充滿生命力的街頭飲食文化汲取靈感,使用來自越南各地的新鮮食材近九成,並融入他在藍帶廚藝學院受訓期間所精熟的法式烹飪技藝。
備受歡迎的越南法式麵包 Bánh mì,在餐廳裡以可愛的迷你版登場,但是功夫更多。
越南法式麵包 Bánh mì 那麼受歡迎,在餐廳裡以可愛的迷你版登場,但是功夫更多。法棍變成酥脆輕盈的薄脆餅,包裹著一片安格斯牛肉,內餡則是濃郁的肉醬。
他指出:「光是製作麵糰、擀開、將兩片脆餅組合、烘烤,然後挖個洞像閃電泡芙一樣──就需要 34 個小時。接著我們還要製作醬汁,牛肉必須切得完美,用低溫慢煮⋯⋯每個元素、每道工序,都需要大量的精神去製作。」
越南街頭小吃攤上常見的傳統華夫餅 Bánh nhúng ,在餐廳裡以經典的法式撻皮以及鮭魚鬆餅塔的形式呈現。
越南北部備受歡迎的傳統烤豬肉米粉 Bún chả,通常搭配米粉、一碟新鮮香草和清淡的越南蘸醬(Nuoc cham)。Ănăn Saigon 的現代版是小吃的形式,搭配一小杯茉莉花啤酒上桌。
河內薑黃魚(Chả cá lã vọng)以薑黃和蒔蘿風味為特色,是越南北部特色魚料理。這裡用口感更豐腴的黑鱈魚取代傳統的鯰魚。蒔蘿奶油醬帶有淡淡的薑黃香料氣息,米粉則用少許發酵蝦醬(Mắm tôm)調味。
是這樣的品嚐菜單以及對越南菜餚的現代詮釋,讓 Ănăn Saigon 在 2023 年成為胡志明市第一家、也是唯一一家獲得米其林一星的餐廳。
越南街頭小吃攤上常見的傳統華夫餅 Bánh nhúng ,在餐廳裡以經典的法式撻皮以及鮭魚鬆餅塔的形式呈現。
越南北部備受歡迎的傳統烤豬肉米粉 Bún chả,通常搭配米粉、一碟新鮮香草和清淡的越南蘸醬(Nuoc cham)。Ănăn Saigon 的現代版是小吃的形式,搭配一小杯茉莉花啤酒上桌。
人生轉捩點
這麼多年來,對 Peter 的料理風格影響最深的是家族和母親。
「我家在越南中部,大叻市外的一個小村莊。我從小由母親帶大,她在我們家客廳外面經營一家非常小的餐館,餐館旁邊就是廚房烹飪──這就是我成長的世界。家族裡邊,有其他擅長烹飪的長輩。我身上這種對食物的理解以及欣賞,為他人製作美食的能力,可以說是一種傳承吧。它存在於我的血液裡。」他說。
2017 年那場職業生涯的轉變,堪稱他人生的轉捩點。
「有時候,你必須做了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麼。我把香港兩家餐廳賣了。我帶著一種從頭開始的狀態回到越南,一切歸零。在心理上和情感上,這樣的回歸對我來說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回到越南,他最想釐清的是自己的角色,包括如何與越南的環境、社會打成一片:「我如何融入?我如何成為推動本地餐飲的引擎?如何運用我擁有的,帶來改變?嗯,問題是,我如何帶來改變?」
從雙重角度的獨特位置
作為越南美食圈中最受矚目的面孔之一,Peter 因其國外的生活經歷,培養出雙重視角,讓他憑藉更廣闊的跨文化視野,觀察越南美食界的動向。
他進一步闡述:「越南菜在國際間的呈現與在越南本土的認知,存在著明顯差異。越南飲食中其實存在著深刻的內外之別:一種是家庭內部的飲食,另一種才是外食文化。」
「西方世界接觸的,大多是外食文化中的輕食與社交餐飲,這與越南家庭日常的飲食傳統並不相同。在越南,河粉與法式麵包(Bánh mì)常被視為 Ăn chơi──一種帶有遊戲感的點心或外食選擇,屬於非正餐的範疇。」
「家庭飲食則承載著超過千年的深厚傳統,其根源可追溯至中國乃至南亞的文化影響。這類烹調更為私密,較少為外人所知,卻深深烙印在越南人的日常與情感中。傳統的越南家常菜,像是粥(Cháo),在海外餐廳中並不常見,卻是我們家中經常出現的料理。這類飲食更貼近生活本質,例如米的運用:我們不僅蒸飯、炒飯,也煮粥,變化豐富卻往往不為外界所熟知。」
Peter 提到,西方世界所接觸到的越南飲食,多為外食文化中的輕食與社交餐飲,傳統的越南家常菜較少出現在大眾的視野,而他的米其林一星餐廳 Ănăn Saigon,主要目標就是以現代手法和自己的角度,詮釋像粥(Cháo)這樣的日常料理。
他補充:「事實上,越南家庭飲食幾乎總以米飯為核心。在越南語中,Ăn cơm 指的就是吃米飯,這反映了米食在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根本地位。」
在 Peter 看來,他目前的工作就是把越南北、中和南部的菜餚一一挖掘出來,通過連結時代的現代方式和自己獨特的角度詮釋。
「我在創作一道菜時,除了搞清楚製作工序,更關鍵是去理解這道菜的本質和意義──這道菜為什麼讓越南人如此著迷?南北方的差異在哪裡?是什麼造成這種不同?為什麼人們這樣吃它?這是一個充滿樂趣的探究過程。走入廚房以後,問題更變成:我們如何憑藉所知,創造出新的東西?」
歷經 9 年的非凡蛻變,Ănăn Saigon 即將在 2027 年 4 月迎來意義非凡的十週年紀念。回顧創立之初,Peter 秉持一個純粹的信念出發:「越南料理值得登上世界餐桌,與全球頂尖美食並駕齊驅。」
正是這股信念,驅使他突破萬難,以無窮創意,在國際美食的廣闊版圖上,揮灑出屬於現代越南料理最精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