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主廚何卓濠不談靈感、不堆概念,謹守將一道道經典法國傳統料理做完、做對、做到底。在講求快、講求新的餐飲時代,他走的是另一條路:讓工序說話。
台北市立美術館的南進門外,隱身著一棟白色玻璃屋,不張揚、不喧嘩,要不是特地尋訪,很難察覺它的存在。這裡是 Bonami 法式小館,由香港主廚何卓濠(Percy Ho)主理,以傳統法式家常料理為核心,帶出溫馨的氛圍及少見的菜色,相較於熱鬧的街區餐酒館,倒也讓人產生一種「非日常」的感受。
Percy 說話直爽,粗獷的外表藏著細膩的料理風格,採訪時,他擔心自己口條不順,拿出了寫得洋洋灑灑的逐字稿,非常坦誠。但他非熱衷談概念、談靈感的廚師,反倒細數每一道菜的工序,幾乎是重現一遍廚房裡的每個動作。
看來,在一個強調創意與概念的餐飲時代裡,Percy 執拗地走在另一條路:讓工序說話。
Bonami 法式小館由香港主廚 Percy 主理,以傳統法式家常料理為核心,帶出溫馨的氛圍及少見的菜色。
美術館裡的餐廳,料理是另一種感官延續
相較於一般商業建築,北美館在設備上有諸多限制,所在地點交通也不甚方便。但對 Percy 而言,這個特殊場域不是負擔,而是一個讓料理有了清晰定位的座標。「美術館的餐廳從來不只是吃飯的地方,它是藝術的延伸空間,也是感官的緩衝地帶。」他解釋,「看展是視覺在感受美,入座用餐,是味覺、嗅覺、觸覺接續感受美,這兩件事其實是連著的。」
因此,他給 Bonami 設下的料理基調是低調、留白、不搶戲。視覺上,擺盤簡約不堆砌,色澤溫潤乾淨,像一盤靜物畫,跟展覽的藝術氛圍相融而非衝突。「看展前來用餐,是慢慢沉澱心情,進入藝術狀態;看展後再坐下來,是把剛剛吸收的視覺感受,透過溫潤的料理慢慢消化、回味,完成一整場完整的藝術體驗。」
Percy 為 Bonami 設下的料理基調是低調、留白、不搶戲,讓看完展的客人在用餐過程中慢慢回味剛才欣賞的作品,完成一整場完整的藝術體驗。圖片提供:Bonami
從生蠔學徒開始,造就他對食材誠實的信念
Percy 的爺爺與父兄是村落辦桌掌廚,但他自己踏入廚房則是因緣際會。2008 年,他在一間生蠔吧當學徒,「規模不大,內場只有 3、4 個人,分熱食和生蠔海鮮兩塊,因為我從小就進出廚房幫忙,基本的都會,所以很快由熱檯轉去開生蠔。」每天十幾款不同種類的生蠔,加上龍蝦、螃蟹和貝類,需要了解各自不同的特性,處理手法全憑手感與經驗累積。
老闆嚴格,認為蠔肉開壞了就是失職,還不許他們洗掉破碎蠔肉來粉飾太平,「所以要不斷提升技巧,同時對每一位客人負責任,把最新鮮最原始的風味呈現給他們。」這一句話,也造就他對食材誠實的信念。
生蠔吧老闆的嚴格標準,成為 Percy 要求自我的準則——廚師必須精進技藝,好將食材最新鮮最原始的風味呈現給客人。
讓他愛上餐酒館的,是家裡附近一間名為「On Lot 10」的法式小館,一棟白色可愛的雙層洋房,其實這是香港名廚黎子安(David Lai)離開 Alain Ducasse 後,在港開設的第一間餐廳。後來,他陸續在 David 旗下的法國餐廳 Bistronomique、On Lot 10,以及他最知名的歐陸小館 Neighborhood 工作,前後也過了 6 年。
在這期間,他先從法餐基本技巧、醬汁熬煮等基本功開始,到了 Neighborhood,開始處理許多罕見食材,從魚類海鮮到各種野味,皆讓他大開眼界。「David Lai 對海鮮非常熟悉,特別是魚類,另外還有一些很特別又奇怪的食材,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Percy 回憶。
2018 年,他從 Neighborhood 離開,又因朋友介紹,先去了米其林二星餐廳 TATE 打工,因為手藝俐落細膩,短短一年半從 PT、二廚再晉升副主廚,接著又在 TATE 創辦人劉韻棋(Vicky Lau)與 Romain Herbreteau 聯手創辦的中法特色餐廳 MORA 擔任主廚。自此之後,Fine dining 精準、克制的做菜邏輯開始成為他的工作慣性,他笑說這讓他養成無藥可救的強迫症。
跟隨香港名廚 David 工作,Percy 學到海鮮與許多罕見食材的處理技巧。
香港人來台灣,最不習慣的是找不到食材
2024 年,Percy 受 MUME Hospitality Group 創辦人林泉(Richie Lin)之邀,從香港來台擔任 inari 現代居酒屋主廚,並在去年一同籌備 Bonami 的開幕。Percy 坦言,兩地餐飲環境最大的差距不在客人的口味,而在食材的取得。
「香港什麼都有,一通電話,我想找的食材都找得到,或者輕易在市場裡找得到。但台灣受限制的食材真的太多了。」但台灣也有台灣的好。他說,台灣食材鮮甜、濃郁、季節感極強,品質相當出色,「其實都蠻容易融合進我的法式家常料理中。」只是在某些需要特定食材的料理上,必須辛苦追尋。
像是餐館的一道招牌菜「法式香煎巴斯克血布丁」,是他從籌備階段就構想好的菜色,「這道需要用到豬血,但在台灣很難找到新鮮的,市面上大多已經處理成塊,我想要的是液態的、新鮮的。」他走訪多家供應商,最終找到一家能提供冷凍豬血的廠商。他想到台灣人喜歡豬血糕,便用粗玉米澱粉取代糯米,配上奶油馬鈴薯泥,與一顆流心溫泉蛋;醬汁以澄清奶油加入擁有 AOP 認證的巴斯克辣椒 Piment d'Espelette,取其香氣與橘紅色澤,許多客人一吃便愛上。
「法式香煎巴斯克血布丁」是 Percy 從餐廳籌備之初就構思的菜色,直到他找到能供應液態豬血的供應商時,終於能將這道料理戴上餐桌。
費時費工,才是傳統家常料理的靈魂所在
「朝鮮薊佐大蒜鯷魚醬」也是如此。朝鮮薊是時令食材,去除莖部後整顆用溫水小火浸煮一個多小時,上菜時讓客人用手一瓣一瓣撕下葉子,只食用接近朝鮮薊心的一小部分。待外層葉子差不多吃完,再拿回廚房處理中間的花蕊,「外層葉子和朝鮮薊芯的口感和味道都略有不同,這是一個引導客人慢慢認識這個食材的過程。」搭配的大蒜鯷魚醬,是用蒜仁切片在葡萄籽油中慢火炒,把蒜的辛辣轉化為甘甜,再加入鹹鯷魚拌炒至溶化,關火後以白醋提鮮,打到均勻乳化而成,濃郁而不膩,鮮香中帶著回甘。
「朝鮮薊佐大蒜鯷魚醬」送上完整的朝鮮薊,讓客人一瓣一瓣撕下葉子沾取大蒜鯷魚醬食用。待外層葉子差不多吃完,再送回廚房處理中間的花蕊。
「香煎豬頭肉卷」則是費勁又費力的代表作,「豬頭皮、豬舌頭和豬耳朵,需要提早 3 天向供應商預訂,因為有特別規格要求。」他說,到貨後要先用火槍去除表面可見的毛髮,連睫毛、耳毛、鼻毛都不放過,再用小刀刮掉毛孔,嚴格確認碎骨、骨膜及淋巴都已清除乾淨。清洗後以慢火炒香的香料與鹽水浸泡 24 小時,香料包含蒜仁、丁香、八角、香葉、芫荽籽和黑白胡椒粒。
隔天再以蔬菜高湯加入新香料包一同燉煮,先用蔬菜墊底避免黏底,放入豬舌與豬耳朵,最後蓋上豬頭皮,用重物壓住,蓋上鋁箔紙大火滾起後轉中小火。「豬舌和豬耳朵煮 2 小時,豬頭皮煮 4 小時,這是我測試過最理想的時間——舌頭柔軟帶點 Q 彈,耳朵膠質化但保留脆骨口感,頭皮必須完全軟化但不能過爛,要保留完整形狀。」
最麻煩的是起鍋後要趁熱立刻排列捲起,捲的時候不停插針以排出內部空氣,令其緊密。接著用綿繩縛緊兩端,冷藏一晚定型,最後裹粉煎香上桌。工序如此繁複,然而一顆豬頭最多僅能做出 15 份,他卻把一切過程講得雲淡風輕。
他的菜擺盤簡單俐落,味道卻讓人印象深刻,省略了過多概念與風味的疊加,僅讓人記得清晰的傳統經典風味。「我對菜的作法,是我不做加法,我做完了就是做完,不會再去添加東西。」他如此解釋。
「香煎豬頭肉卷」是費勁又費力的代表作,豬頭皮、豬舌頭和豬耳朵要經過修清、浸泡鹽水、燉煮、捲縛、定型和煎香等步驟,足以表現 Percy 對料理工序不妥協的決心。圖片提供:Bonami
一天一天照步驟完成的真心料理
在人力短缺的時代,堅持這些費時耗工的做法,是否已經成為餐廳的包袱?他聳聳肩,語氣平靜:「挑戰一定有,但一旦簡化工序、縮短時間、預製半成品,味道與口感會完全走樣。」
他想給客人吃到的,是現在越來越少見的、踏實慢做的好味道。「不是速成,不是工廠預製,是廚房一手一手處理、一天一天熟成的真心料理。」這句話說起來有點老派,但在他的廚房裡,確實是每天發生的事。他也毫不藏私的把食譜按照工序詳列,他認為列得越細,員工夥伴越能上手。「我通常會跟員工說『我們來討論』,而不是『我教你』,所以我的食譜一定要做得夠詳細,他們就會有方向。」
至於應對人力緊縮的方式,他的答案是提前前置、精化工序、標準化細節,靠團隊默契與流程規劃扛下繁複——「不偷工,不減步,守住味道底線。」
未來,他希望挑戰的是「Andouille de campagne fumée」,一道以豬腸、豬胃及豬喉為主要材料的法國傳統煙燻內臟腸,前期工序極為繁複:反覆清洗汆水去腥、切碎加香料醃漬 24 小時、填餡後室溫自然發酵一晚、再以 12 小時冷燻入味上色,最後在 75°C 的洋蔥皮湯中慢煮過夜。「香氣帶有濃郁木質煙燻味與明顯的野味,口感結實有嚼勁,切開後可見內臟層疊產生的同心圓紋理。」
Bonami 不定時推出的黑板菜常有驚喜,如「法式冷封鴨肝」(上)和「鴨肝鴨胸火腿」(下)。
好的餐酒館,靠的是七分細節而非三分裝修
如何經營好一間讓人放鬆又有品味的餐酒館,Percy 有一套自己的見解,這也源自他在香港多年的觀察。「氛圍靠三分裝修、七分細節。」他說,燈光要偏暖偏暗,音樂輕柔不吵,座位保有隱私感,酒單要能說故事,菜單簡單易懂,服務親切不客套,讓人放鬆久坐、不會有壓力。
餐酒館的菜,首要條件是「搭酒」——鹹香、鮮香、草本香為主,少厚重醬汁,少超辣,酸甜鹹平衡,「單吃好吃,配酒更加分。」他特別提醒,做餐酒館菜最忌過度創意堆砌,「要回歸扎實工藝,把醬汁、熟成、手工小點做好,穩定比花哨重要。」
在一個什麼都講求快、講求新的年代,他與他的團隊選擇做那些繁複、費工、需要整整 1 天甚至 3 天前置的菜。而這個離市區有段距離的美術館餐廳,也因為這些料理,讓人視為秘境般一再回訪,念念不忘。